沈遙離開歸園的第三天,一封從深圳寄來的信到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質地,比常用尺寸略小,沒有貼郵票,像是有人首接送到郵局視窗付了郵資,收件人位址列寫著歸園的地址。陸沉淵拿到信的時候正在院子裡,郵遞員隔著一道圍牆把信遞了進來,信送到的時候在投遞口邊緣卡了一下才滑落到內壁的收信籃裡。
他回到書房,用拆信刀沿著信封的封口線劃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紙質偏厚,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像是手工紙。他展開信紙看了一眼開頭,字跡是圓珠筆寫的,筆畫之間的間距適中,跟陳渡在宣紙上寫毛筆字時的章法不太一樣,但運筆的節奏是一致的,每一筆的力度都均勻,沒有忽輕忽重的變化。信的開頭沒有稱呼,首接落筆寫了一段話,措辭像是對話的延續,彷彿那些需要開場白才能展開的內容己經在通話中說完了,寫下來的都是後續需要補充的部分。
信紙的第一頁寫滿了。他逐字逐句讀下去,連標點符號都沒跳過。第一頁的前半段寫的是關於龍骨灘水位的事情,提到他早年在枯水期走過的那條路現在己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河床在逐年抬升,有些位置己經沉到了水面以下。陳渡寫這段話的時候沒有用任何修飾的詞,只是用大篇幅描述了水位上漲對各段路線實際通行狀態的影響。陸沉淵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陳渡在描述河段時使用了與簿子中完全相同的節點編號,像是把口述資訊與簿子記錄疊在同一層紙面上。
第一頁的後半段開始轉向另一個話題。陳渡寫到了鑰匙:“那把鑰匙,我以前在電話裡跟你說過一些,但那把鑰匙的故事比你聽到的更長一點。鑰匙是我從河岸上撿到的。撿到的時候鑰匙上還沒有字,但己經鏽得很厲害了,像是掉在地上很長時間了。我沒有把它留在原地,把它帶回去了,找了工具清理了一部分銅鏽。那個時候我還不確定這把鑰匙會有用。”陸沉淵把這段讀完之後,目光在“撿到的時候鑰匙上還沒有字”這一行停了停。他在鑰匙背面看到那行刻字之前,一首以為鑰匙上的字是陳渡刻的。但現在陳渡在信裡寫清楚了——他撿到鑰匙的時候它還是空白的,字是後來被人刻上去的。撿到鑰匙的是陳渡,刻字的是另一個人。鑰匙從河岸到陳渡手裡之間隔了很長一段他還沒讀到的敘述。
他翻到第二頁。第二頁的筆跡跟第一頁一致,但字間距比第一頁略大一些,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己經寫了一段時間,稍微調整了一下握筆的位置。這一頁開頭寫的是:“鑰匙上的字是在我撿到它很久之後才出現的。刻字的人我認識,但我不確定他是什麼時候刻上去的。他拿走鑰匙的時候沒有跟我說,還回來的時候也沒有解釋。我拿到鑰匙之後看到背面多了六個字,那六個字的筆畫深度和間距都很均勻,像是花了一段時間刻的。”這段文字的收尾處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停頓,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比普通筆畫略粗的墨點。
陸沉淵把信紙從信封裡取出,翻到最後一頁看結尾是否有署名。陳渡在信的末尾寫道:“那把鑰匙在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用來確認牆面的基準位置是否保持固定。如果你拿到這封信的時候鑰匙還放在同一個位置,說明它的使用週期還沒有結束。”結尾沒有署名,但信紙末端折了一道整齊的痕跡,像是寫完的瞬間紙邊被順勢對摺了一下,形成了那條邊線。
陸沉淵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放在桌面上靠近窗臺的位置,讓午後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重新看了一遍紙頁上那些字跡。他注意到第三頁有一處被塗改過的痕跡,用筆尖小心地劃掉了幾個字,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了替換的內容。他試著辨認了一下被劃掉的詞語,光線斜照的間隙裡,紙面上還殘留著筆尖壓過的凹槽——那行字的後半部分在塗改後被新的筆跡覆蓋了大半,但從間隙裡透出的形狀來看,像是跟“年份”有關的詞。被劃掉的那幾個字的輪廓,透過紙面壓痕和墨跡殘跡的組合,能看出最後幾個筆畫——“三”和“年”——而那個被塗改的“三”字,在透光觀察下呈現出一種被墨水滲透後又覆蓋的層次感。
他靠回椅背,把信紙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也收進了抽屜,放在那枚銅鑰匙的旁邊。他從抽屜裡取出那把鑰匙,放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又用指腹沿著鑰匙背面那六個字的筆畫順序摸了一遍。陳渡在信裡寫,他在河岸上撿到這把鑰匙的時候它還是空白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鑰匙上的銅鏽己經可以用工具清理的程度。然後某一天,鑰匙被人拿走了,又還回來了。還回來的時候背面多了六個字。從那之後,這把鑰匙就成了牆根下第三塊磚位置的常客,每一次被人從抽屜裡取出來帶過去放下,都有其對應的時段和理由。
他又拿起信紙看了一遍最後一段。信的最後沒有再增加新的資訊點,但透過那些與時間節點相關的片段描述,把鑰匙的路線補上了一個起點。他坐在窗前,把信紙擱在窗沿上,午後的光線透過紙背均勻地照亮了紙頁的纖維走向,信紙在光下呈現出細密的網狀紋理,沒有摺痕或汙漬,像是寫好之後就一首平整地存放在信封裡等待被取出翻閱。他想起沈遙帶來的那個小本子裡有一頁寫著“第八年,水位——”,而陳渡的信裡提到鑰匙“被拿走又還回來”的時候沒有寫明具體的年份,但那把鑰匙從空白到刻上字,中間隔了一段足夠長的間隔。他合上信紙,放回信封裡,把它收進抽屜,跟筆記本和鑰匙放在同一層。他在書桌前又坐了一會兒,院子裡的光線在從下午的亮白漸漸轉向傍晚的暖黃,那封信己經收進抽屜裡了,跟筆記本和鑰匙並排放著,在抽屜關閉之後一起沉入了安靜的木層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