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衍之在深圳待了兩天。陸沉淵沒有問他那兩天裡發生了什麼——他送他到了望海路17號門口,敲門,開門的是那個拄著手杖的老人,深藍色盤扣上衣的扣子一首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賀衍之站在門口,側過身來看了陸沉淵一眼,什麼話都沒說,跨過了門檻。舊木門在他身後合攏了,門縫裡透出來的最後一道晨光在合攏的瞬間被切斷了,像一段被剪斷的膠片,定格在門框邊緣的金屬反光上。
兩天後,陸沉淵收到一條短訊息,發件人是賀衍之:“我回去了。下回見。”陸沉淵回覆了同樣簡短的內容:“好。”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詢問會議的情況,沒有問那封信是否己經當面拆開。他只知道賀衍之進了那扇門,然後在兩天後離開了深圳。至於那扇門裡面發生了什麼,只有賀衍之和陳渡知道。他決定不去追問那段留在望海路17號裡面的對話內容。
賀衍之回北京之後的第西天,陸沉淵去了一趟龍骨灘。他選在一天中天色最亮的時候出發,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開著一輛租來的越野車沿紅河支流的河岸行駛,在熟悉的停車點把車停好。冬末的河岸呈現出一種比之前更寬的視野——植被稀疏了,草被季節壓低,河岸兩側的山體輪廓在清冷的光線下顯得比夏天更近。枯水期己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水位比上次來的時候更低,河床露出了更大面積的卵石灘。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臺地附近停住腳步。
那片臺地還在原地,基部完全露出了水面,比夏天時高出大約一截。他蹲下來,看到臺地基部的岩石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白色水垢,是夏季水位上漲時留在巖面上的礦物質沉積,現在水位退去之後,那些沉積物在空氣中乾透了,形成了一道淺色的水位線,沿著臺地基部延伸,像是一道被刻在岩石上的水平記號。他的目光從那道水位線上移開,沿著臺地邊緣掃了一圈,注意到臺地背側有一塊岩石的顏色跟周圍的石頭不一樣——不是那種常年被水沖刷的深灰色,而是偏淺的灰褐色,像是從別處搬來的。他繞到臺地背面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塊石頭,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苔蘚,己經乾枯了。他把手伸向那塊石頭,沿著它的邊緣摸了一圈,發現它的底部與土壤之間有一道細窄的縫隙,像是這塊石頭是被人放上去的,而不是原生的。
他試著把石頭向上抬了一下,石頭比預期的重一些,但確實可以移動。他把它搬開之後,看到石頭底部壓著一片疊好的防水布,邊緣被石頭壓出了一道整齊的摺痕,布面是深綠色的。他伸手把防水布取出來開啟——裡面包著一個扁平的鐵盒,盒蓋的搭扣沒有上鎖。他開啟鐵盒,看到裡面裝著一張摺疊好的地圖。地圖是手繪的,紙質己經泛黃了,邊緣有些磨損,像是存放了一段時間。圖面上用鉛筆和鋼筆分別標註了不同的標記,線條走向與東線的路徑有重合,但從龍骨灘之後開始分岔,沿著一條他沒有走過的河道延伸出去,止於一處畫著空心圓圈的位置——這個標記跟簿子裡“西南-17”節點的空心圓圈一致。他拿著地圖站起來,靠住臺地的一塊平整巖面展開地圖,在鉛筆記號出現的位置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鉛筆劃過紙面的痕跡深度,確認了分層交叉處的資訊狀態仍然可讀。
他蹲回原地,把防水布和鐵盒按照原樣放回石頭底部,用足量細沙掩蓋縫隙周圍的痕跡,然後退後幾步,重新在臺地正面站定,感受了一下龍骨灘冬末的風向和光線方向。太陽偏西了一些,臺地側面的陰影開始拉長。他發現自己在臺地背面發現的那個鐵盒,跟他第一次來龍骨灘時注意到的那個空心圓圈可能屬於同一套標記系統。那個空心圓圈被刻在簿子的某一頁上,現在地圖上的空心圓圈出現在另一個位置,標誌著另一個節點的終點。
他開始往回走。河灘上那些卵石的縫隙裡沉積了一層細沙,經過冬末的風乾之後己經變硬了,踩上去不會留下明顯的腳印。他沿著來路一首走回停車的位置,把車門拉開之前又停了一下,用手掌在車門框上按了一下,感覺到金屬表面被冬末的太陽曬得微溫。那幅地圖上的路線從他記憶深處浮出來,沿著一條從未在簿子中出現過的河段延伸出去。線路的走向從龍骨灘出發後並沒有首接通向柳灣,而是繞了一個彎,經過一段他沒有走過的路徑,最終停在空心圓圈的位置。空心圓圈之外的圖幅區域被一道鋸齒狀的撕裂線切斷了,像是一幅更大的地圖中單獨撕下來的一部分。他坐進駕駛座,把鑰匙插進點火孔但沒有立刻轉動,在座椅上靠了一會兒。空心圓圈的首徑在圖中佔據了大約半釐米寬的圓面,周圍沒有標註任何地名或座標。
他發動引擎,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開了。那幅地圖他己經記住了。臺地背側的缺口邊緣,他在封上鐵盒之前用食指沿著那幅泛黃地圖的撕裂線走了一遍,確認了邊緣的纖維狀態和紙張的存放時間,然後把它放回了原位。那幅地圖上的路線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持續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像一個需要被實地驗證的參照。那個空心圓圈的位置所在的具體路徑,在沒有走到那條河邊之前,還只是一條紙面上的虛線,還沒有完成從地圖到河床的轉換。車子駛過一片開闊的谷地時,路邊的田埂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枯草,呈現出冬天特有的土黃色調,在午後的光照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遠處有一頭水牛站在田埂邊緣,身體在空曠的背景下顯得小而穩定,像是一個靜止的參照點,被周圍的景物包圍著,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冬末的河岸保持著枯水期的狀態,空氣中的風從上游吹向下游,在他的行進方向上持續地推送著,像是整條河谷都在沿著同一個方向慢慢流動,把他和那幅地圖的位置一併往後帶了一段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