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記線是新畫的，白色的漆在舊路面上形成一道筆直的分界，從路面邊緣向內延伸，沿著路基的走向一路向南伸展，在遠處的地面起伏中被遮擋了片刻，然後重新出現在緩坡頂端，像是整條路的擴建已經提前在紙面上完成了全部的測量與定位。趙凡站在標記線的一端，沒有站在路中間，也沒有靠得太近。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搭在腰間的工具扣上，指腹貼著金屬釦環的邊緣，感受著從釦環傳到指尖的振動，那是剷車引擎在怠速狀態下的低頻脈衝，從地面向上傳導，穿過鞋底，經過腳踝，在他的指腹邊緣與皮膚接觸的地方形成持續的細微反饋。他的目光落在剷車方向，車體是深黃色的，漆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啞光，剷鬥已經降到了與地面接觸的位置，鬥齒的尖端在舊路面的邊緣形成了幾道淺淺的壓痕，像是已經提前測量過切入的角度和深度。工程負責人站在剷車側前方，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視線在趙凡與剷車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他側過頭來示意開工訊號已經發出，沒有揮手，也沒有喊話，像是一個已經完成了全部對接的流程，正在等待下一個節點的自動觸發。剷車駕駛室的窗戶降下來了半截，裡面的操作員側過頭來朝工程負責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回去，把手放在了操作杆上，保持著預備的姿態，像是在等待一個不需要重複確認的訊號。
陸沉淵站在標記線的另一側，位置比趙凡靠後大約一步，像是已經在過程中完成了全部的檢查，正在進入最終的確認階段。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剷車上，而是落在標記線延伸的方向上，像是在測量一段已經被重新規劃過的路程，會在到達下一段路面的交接處之前保持當前的速度。剷車啟動了。引擎的轉速從怠速狀態開始爬升，聲音隨之升高了一段，在持續運轉的過程中保持穩定。剷鬥在操作杆的控制下開始下降，鬥齒切入舊路面的邊緣時，接觸面之間發出了一種持續的摩擦聲——舊瀝青層與碎石層之間的接合處在剷鬥的重量和速度的作用下被切斷，沿著標記線的方向裂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第一斗土被挖起來了。舊路面的表層在剷鬥裡堆積起來，顏色比下面的土層更深，像是已經完成了它的承重週期，正在被移出原位。剷鬥升起，轉向，把土倒進了停在旁邊的運輸卡車車廂裡，車箱內壁在土塊撞擊下發出持續的悶響。第一剷土被帶走時，沿著剷鬥邊緣落下了幾塊碎土，在地面上滾動了一下，在標記線旁邊的路面上停住了。
趙凡的視線從剷車的方向移開，又落回舊路面與標記線之間的那道切縫上。切縫的邊緣整齊，像是已經完成了第一道工序，正在等待下一道工序的銜接。他側過頭來，目光落在陸沉淵的方向，確認了擴建工程已經進入了物理施工階段，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標記線延伸的方向上：“這條路從擴線開始算起，已經走了三十年了。現在它要走第二段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段已經完成周期核算的記錄，正在進入下一輪的排期分配。他沒有等陸沉淵回應，也沒有繼續補充，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剷車沿著標記線的方向繼續推進，把第二斗土從舊路面邊緣挖起，轉向，倒入車箱。整個操作正在以相同的節奏重複下去，在每天的迴圈中保持一致的效率，直到整條路的擴建部分全部覆蓋完成為止，然後進入下一輪與舊路的對接工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