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衍之到河口的那天,沈遙在縣城的車站外面等他。
那是週二的中午,天氣比北京暖和了不少,縣城主街上的行人已經脫掉了厚重的冬衣,換上了薄外套。賀衍之從長途車上下來的時候,沈遙站在出站口旁邊的一棵榕樹下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夾克,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他看見賀衍之走出來,沒有揮手,只是從樹蔭下走了出來。
賀先生。
沈遙。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沈遙側過身來指了指街對面的一條岔道:先吃飯,吃完再走。賀衍之沒有推辭,跟著沈遙穿過馬路,走進一家沿街的小飯館。飯館不大,擺著幾張塑膠桌面的方桌,牆上貼著褪色的選單。沈遙在靠裡的位置坐下,要了兩碗米線,把一次性筷子從紙套裡抽出來擱在碗沿上。賀衍之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雙肩包放在腳邊,拉鍊拉到頭,露出一截深色的布料邊緣,又把它拉好了。
米線上來之後兩人沒有怎麼說話,各自安靜地吃完。沈遙吃完之後把碗筷收到一邊,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地圖放在桌面上攤開。地圖是手繪的,紙張邊緣有些卷,像是被反覆摺疊過。他用手掌把地圖壓平,指著其中一段說:從縣城出發往柳灣方向走,有一段路去年修過,現在比地圖上標的好走。過了柳灣之後往龍骨灘的方向有一段土路,雨季的時候被水衝過,現在已經幹了,能走。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線條移動了一段距離,從龍骨灘往北拐的那條路,入口比地圖上標的偏了一些,不太好找。
賀衍之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那條線上,停了一會兒:那條路你走過幾次?沈遙把地圖折起來收回衣袋,說:走過。路還在。入口的位置比地圖上標的偏了一些,到時候我在前面走,你跟著就行。他站起來把碗筷收到櫃檯,轉身走出了飯館。
賀衍之把雙肩包重新背好,跟著他走了出來。兩人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街角租了一輛摩托車。沈遙跨上前座,賀衍之坐在後面,摩托車穿過縣城邊緣的農田和村莊,沿著河岸的便道向前駛去。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土壤和枯草的氣味。兩邊的田野已經有些返青的跡象了,在冬末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淺淡的綠色。
車子經過一處岔路口的時候,賀衍之看到路邊有一棵老榕樹,樹冠很大,枝條垂到了路面上,像是專門為路人提供遮蔭的落腳點。沈遙沒有在那棵榕樹前減速,過了那個路口之後他略微側過頭來說了一句:那棵榕樹是路標。以前走過這條路的人都會在那裡停一下。
摩托車繼續沿著河岸行駛。沿途的河面比賀衍之預想中寬一些,水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均勻的光。兩旁的植被在枯水期中呈現出一種低矮的顏色,河床上裸露的卵石在陽光下泛著淺灰色,有一種乾燥的質感。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沈遙在一處河岸邊的空地停了下來。他熄了火,把摩托車架好,站在空地邊緣等賀衍之從後座下來,指了指前方一段被枯草覆蓋的低窪地面:從那往北走大約二十分鐘,就是那條路的入口。賀衍之揹著雙肩包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段被枯草覆蓋的低窪地面。他站在空地邊緣向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走吧。
兩人沿著河岸往北走。路確實不太好找,地面上的枯草覆蓋了原來的路徑,只有一些隱約的凹陷處還能看出路基的輪廓。沈遙走在前面,步幅不大,但踩得很穩,賀衍之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小段距離,揹包的帶子在肩頭隨著步伐微微移動。他在經過一段覆蓋著枯草和碎石的路面時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步略微偏了一下,很快就調整回了原來的步幅。
沿途沒有其他行人,也沒有車輛經過。風穿過河岸兩側的枯草,發出細碎連續的聲響。沈遙在前面走著,他放慢腳步等賀衍之跟上,在並排的間距足夠容納兩段對話時可以自然開口。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沿著這條路一直走,會經過一段被填平的舊路,那是很多年前修的,後來不用了,路基還在但已經覆蓋了一層很厚的植被。只要不偏離大致方向,路就不會斷。
賀衍之在他旁邊走著,步速保持一致:那條舊路,你第一次走的時候是什麼時候?沈遙在走下一個緩坡時側過頭來想了想:幾年前了。那時候路比現在好認一些,草還沒這麼高。後來在歸園見過你,但從那以後就沒專門再去走那一整段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在接近一處河灣的位置,地面變得開闊了一些,枯草的分佈也稀疏了,露出了更多砂土和碎石。沈遙在一處較高的位置停下來,往前方看了一會兒,指著遠處一道微弱的凹陷:那條舊路的起始段被填平了,所以從這邊看不到太明顯的入口。要從那棵枯死的樹樁旁邊繞過去才行。賀衍之順著沈遙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道凹陷確實很不起眼,像是長期沒有維護的路面被野草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淺痕從樹樁旁邊經過,沿著河岸的走向延伸。
那棵枯樹樁還在。沈遙說。
賀衍之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那道凹陷和那棵枯死的樹樁上。他把揹包從肩上取下來,開啟拉鍊,從裡面取出那把鐵鑰匙。鑰匙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清晰的形狀,比他那枚銅鑰匙長出一截,表面覆蓋著一層深褐色的鐵鏽,邊角有些磨損。他握著鑰匙站了一會兒,什麼話都沒有說,然後又把它放回了包裡。沈遙站在旁邊沒有刻意去看那把鑰匙,只是維持著面向前方的角度,等到賀衍之把鑰匙放回揹包之後才側過頭來:等走到能放鑰匙的位置,我可以先停下來。
賀衍之把揹包重新背上:
兩人開始沿著那道凹陷的方向繼續往前走。路確實不太好走,地面時硬時軟,有的段落被枯草覆蓋,有的段落是裸露的砂土。沈遙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等賀衍之跟上來。他在一處岔道交匯的位置停住腳步,側身讓出空間,等賀衍之走到他旁邊才開口:前面那段路比較窄,只能一個人走。我在前面帶路,你跟著我的腳印就行。賀衍之在他旁邊站定,從衣袋裡取出一副摺疊好的老花鏡戴上,看了看前方的路面,然後把眼鏡取下收好:走吧。
沈遙繼續在前面走。路收窄了之後兩旁的枯草高度幾乎齊腰,走進去之後視野被限制在窄窄的一條通道里,只能看到前方几米的路面。沈遙的腳步聲在前面有規律地響著,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穩定,像是已經走過這段路很多次了。賀衍之跟著他的腳印往前走,步幅比之前略小一些,但節奏穩定。
大約半小時後,前方的枯草逐漸變矮,視野重新開闊起來,露出一片寬闊的河谷。沈遙在一處被枯草半掩的緩坡前停下腳步,側過身來看向賀衍之,把前方的視野留給他在到達之前先完成一次目測確認。他等賀衍之也站定之後才說:差不多到了。
賀衍之走到他旁邊,站在緩坡的最高處。前方的河谷在冬末的午後陽光中鋪展開來,河水在幾百米外蜿蜒流過,河岸兩側的植被稀疏而低矮。他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靜靜地看著河水的方向。沈遙站在他旁邊,沒有出聲,也沒有催促,只是和他一起站著,讓這段路的終點在視覺上慢慢完成從地圖到地面的轉化。
過了很久,賀衍之開口說了一句:這條路我還是認得的。沈遙沒有回答,但他站的位置沒有變。
天色開始偏西了。沈遙沿著緩坡走了一段,在坡面與河岸交界處找到一處相對平整的地面,在一段裸露的樹根附近停下來,彎腰用手撥開覆蓋在表面的浮土和碎石,清理出一小片區域。他沒有在那個位置上新增或移動任何東西,只是讓那片區域在原有的狀態下變得更容易被識別。他完成清理之後站直身體,朝賀衍之那邊看了一眼,確認他已經看清楚了那個位置。然後他退開幾步,把空間留給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動作。
賀衍之站在緩坡的最高處,已經看到了沈遙清理出來的那片區域的位置。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依然站在原地,像是那一步的時機還沒有完全成熟。他伸手碰了一下揹包側袋裡那把鐵鑰匙的輪廓,隔著一層布料,然後把手放了回去。沈遙退到了更遠一些的位置,背對著緩坡的方向站著,看著下游的河水,沒有回頭。賀衍之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緩坡下方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把剩餘的路程分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沈遙依然站在下游的方向,面朝河水,沒有回頭看他走到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