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這家酒店的房間在七樓，窗戶朝西，外面的天光經過玻璃的過濾之後變成了一種灰白色，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紗罩住了。街景在窗戶外鋪展開來，建築群之間隔著深色的縫隙，有些縫隙裡能看到正在移動的車流，但在七樓的高度，那些車輛的輪廓比在城市街道上看到的更小一些，移動的速度也顯得更慢，像是正在被窗框邊緣裁剪成符合畫框比例的影像。窗臺上放著一杯水，水面紋絲不動，已經放了一段時間，水溫與室溫之間的差值已經小到無法在杯壁上形成可見的冷凝層。陸沉淵坐在桌邊，桌面上攤著一份手寫的名單，紙頁是酒店房間提供的便籤紙，邊緣有一道淺色的壓痕，像是從便籤本上撕下來的時候沒有沿著虛線對齊。名單上列著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對應的職務，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優先順序。黑色筆跡標註了姓名和職務，紅色筆跡在部分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藍色筆跡在另外幾個名字旁邊畫了一道短橫線，分佈在紙面的中段和右下角，像是經過多輪篩選後仍然需要保留在紙面上的條目。他先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了紅色筆跡和藍色筆跡的位置與各自對應的條目之間沒有發生錯位。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葉北辰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來。葉北辰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背景裡有一陣持續的風聲，像是站在一個有窗戶的房間邊緣，窗外的風正在沿著牆面向下流動，偶爾能聽到風穿過窗框縫隙時發出的細響。“名單我收到了。名單上的人我已經透過不同渠道做了背景核實，其中一個人曾在省級部門的審計報告中被點名。”他的聲音在風聲的間隙中保持穩定，像是已經把這段話在心裡過了幾遍，確保語調的平穩與情報的詳細程度保持一致，“其餘的幾個人沒有在審計報告中出現過，但他們的職務和職責範圍與通道的運營節點有交集。核實結果已經標註在對應的備註欄裡了。”
陸沉淵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開了擴音，讓葉北辰的聲音在房間裡擴散開，確認了談話的詳細記錄已經完整儲存，然後他拿起名單，翻到背面，看到頁邊的備註欄裡確實寫著幾行資訊，字跡偏小，但在光線下可以辨認，確認了葉北辰所說的審計報告被點名的資訊確實指向其中一個人。他翻回正面，把名單在桌面上重新放平，確認所有姓名和職務都已對位，然後確認了舉報程式的路徑——不經過地方環節，直接遞送到上級監察機關，中間由葉北辰安排在省級的人銜接，不需要經過地方層面的審批或備案，也不需要在遞交前透過地方視窗進行材料預審。“舉報材料明天遞送。不經過地方環節，直接送到上級監察機關。”他說話的時候把名單摺好，沿著最初的摺痕對齊邊緣，沒有產生新的摺痕，放進了外套的內側口袋裡，“通道的審計指令在材料遞送之後多久會被收回？”葉北辰說：“四十八小時之內。如果材料在明天上午完成遞交，物流站將在後天上午之前收到審計指令的收回通知。收回通知走的是行政系統，與舉報材料的遞送路徑分開，不會在系統層面產生交叉記錄。”
陸沉淵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昆明天色正在緩慢地變暗，雲層正在從淺灰向深灰過渡，光線在減速過程中沿著建築物的邊緣緩慢消退，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形成一種逐漸收窄的色調，正在從街道的遠端向近處依次收攏，像是正在以固定的速度壓縮可用的光照範圍。他站在窗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伸手從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螢幕，開啟與趙凡的對話視窗，在輸入欄裡打了一行字：“舉報材料明天遞送。物流站的審計指令將會在遞送後的四十八小時內失效。”他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按下了傳送鍵。訊息傳送的提示在螢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消失了。他把手機放回衣袋裡，站在窗邊，窗外的天色正在進一步變暗，遠處的建築物輪廓正在從清晰變得模糊，正在被逐漸加深的暮色重新處理成更接近天空的顏色。他確認了舉報材料的遞送路徑已經鎖定，確認了物流站的審計指令將在四十八小時內被撤銷，然後轉過身，在光線變暗之前，確認了紙面上所有條目的狀態——所有的優先順序標記都已完成了在灰色區域內的定位與排序——然後他拿起手機，解鎖螢幕，開啟與趙凡的對話視窗，將視窗保持在可用狀態。他站在窗邊，看著昆明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逐步收斂成一道單一的邊緣線，沿途的燈光正在逐排亮起，在窗框的邊框內外形成一道跨越障礙物的路徑，在到達收件箱之前已經完成了它的壓縮和加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