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棚屋的頂棚有幾處鏽穿了,午後的光從那些小孔中漏下來,在桌面上形成幾個細小的光點,邊緣被棚頂的弧度拉長了。棚屋裡擺著幾張塑膠桌,桌面的顏色在長期使用中褪成了淺灰色,邊緣處有幾道被菸頭燙過的痕跡,已經隨著時間變深了。幾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桌面上放著幾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壁外側凝著一層水珠。陸沉淵走進棚屋時沒有引起注意——門簾掀開時發出了一下短促的響動,然後落了回去,那個聲音在棚屋的日常背景噪聲中被吸收掉了,沒有人在意。他走到靠門的位置坐下來,塑膠椅子的腿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刮擦,很輕,像是被放穩之後就沒有再移動過。一個穿淺色圍裙的女人走過來,把一杯奶茶放在他面前。杯沿有一道細小的缺口,像是不久前磕碰留下的,邊緣已經鈍了,摸上去不割手。奶茶的溫度不高,杯壁外側的水珠正在緩慢地沿著弧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窄的水痕。他把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去碰那杯奶茶,讓它在面前保持著剛被放下的狀態。角落裡的交談聲在持續著,音量壓得很低,偶爾有一兩句句尾被抬高了一下,像是被某種情緒驅動著,但很快又回落到了原來的水平。棚屋裡的光線從鐵皮縫隙和敞開的門洞中漫進來,投在幾個穿深色衣服的人肩上,與棚屋邊緣的暗處形成了一層半明半暗的過渡帶。風從門外吹進來,帶動門簾邊緣的布片微微晃動,但棚屋內部的聲音和氣息沒有受到明顯的影響,像是整個空間都在日常運轉中形成了自己的穩定平衡。
他在那裡坐了一段時間。那杯奶茶在他面前逐漸變涼,杯壁上的水珠越來越少,桌面上留下的那道水痕正在緩慢地蒸發,邊緣向內收縮。他沒有去觀察角落裡的那些人,也沒有移動目光去追蹤他們的話語,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等待某一個資訊流自然而然地流過他所處的半徑範圍。片刻後,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站起來,朝門口方向走去。經過陸沉淵的桌子時,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側頭看過來。他的右手自然下垂,經過桌面邊緣時手指輕輕鬆開,一張疊好的紙落在桌面上,與那杯奶茶的底座之間隔著一道寬度差不多能放下另一張紙的距離。紙張落在桌面上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像是被放下來的時候已經提前與空氣完成了摩擦力的消解。然後他繼續向門口走去,沒有回頭。門簾在他身後掀起又落下,鐵皮棚屋內的光線在門簾掀起的那一瞬間短暫地變亮了一下,然後回落到了之前的狀態。
陸沉淵沒有立刻去碰那張紙。他把手伸向那杯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奶茶已經涼了,甜味在舌面上散開的速度比熱的時候更快一些,像是溫度的改變在重新安排糖分的溶解方式。然後他放下杯子,伸出手,把桌面上的紙拿起來,放在桌面下方的膝蓋上,展開來。紙上寫著一組數字——座標格式。經度和緯度,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格式規整,筆跡穩定,像是從某個資料表中直接抄錄下來的,沒有做任何標註或修改。他確認了那組座標的格式,確認了它指向的區域不在他已有的通道記錄中,然後把紙重新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他站起來,在桌面上放了一張紙幣,壓在杯底邊緣,然後向門口走去。鐵皮棚屋內,角落裡的交談聲還在持續著,門簾在他掀起時發出的聲響比進來時略大一些,像是在重新確認他的聲音軌跡與來時的位置之間是否仍然保持著重疊。他沒有停頓,在門簾落回原處時,腳掌已經抵住了下一段未鋪裝路面的受力點,步幅與之前完全一致,腳步聲隨即融入了邊民交易點的日常聲響中。他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出去。街道上的光線比棚屋內明亮得多,他的眼睛在適應過程中短暫地眯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常的視野。身後棚屋的門簾在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停止了晃動,恢復了靜止,像是正在重新建立與周圍環境的平衡。他伸手碰了一下外套內側口袋裡的紙,確認了它的位置,然後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那組座標的位置在他到達之前將不會被標記在任何紙質地圖或數字系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