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後半夜停的。沈遙到河灘上的時候，天色剛亮起來不久，灰色的雲層還壓在河谷上方，像是一整塊沒有來得及被掀開的幕布。河灘上的石頭表面溼漉漉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層，像是雨水把石面上的浮塵沖走了，把石頭自身的色調重新暴露出來。他在河灘上蹲下來，位置不在石堆正中央，偏了半步，讓清晨偏弱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石頭表面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線。他的膝蓋抵住了一塊顏色偏深的卵石，邊緣處還殘留著水漬，像是剛從水裡被推上來不久。他沒有去碰任何一塊石頭，像是在用持續的注視來確認它們在雨夜沖刷中完成的位置調整，而不是透過移動來驗證它們的排列是否與原有佈局一致。
河灘上的石頭在雨夜的水流中重新排過一遍。有幾塊被衝到了更靠下游的位置，幾塊被水流推到了河岸的邊緣，幾塊堆疊在了一起，邊緣處的稜角相互貼合，像是在持續的執行中完成了它們在當前階段的全部定位。但大部分石頭的排列仍然保持著原來的佈局，像是一段已經完成了傳輸的資訊，正在等待它的下一輪確認來驗證它的完整性。他在河灘上蹲了一會兒，確認了那塊被移到下游的石頭的位置與預設的方向一致，確認了那幾塊堆疊在一起的角度與之前的排列方式相同，確認了河灘邊緣的那幾塊石頭的間隔仍然保持著與年初相同的寬度。晨光在河灘上緩慢地移動著，把石面上的水漬一點一點地蒸發掉，像是正在以恆定的速度完成它的色彩過渡。他伸出手，把一塊偏小的卵石從淺水裡拿出來，確認了它底部的紋路與預想的凹槽吻合，然後把它放回了原位，沒有調整它的方向，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標記一段已經完成的資訊交換，正在等待它的下一輪確認來驗證它的完整性。
他站起來，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河水比昨天低了一些，露出了更多被水流沖刷過的河床，石面上的水漬正在以恆定的速度變淺。他走到河岸的轉彎處，蹲下來確認了轉彎處的石堆排列，確認了石堆的邊緣與河岸線的距離保持一致，然後繼續向前走。經過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時，他側頭看了一眼樹根旁邊的石頭，確認了它們的位置沒有因為夜裡的水流而產生偏移，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走到石灘的盡頭時，他停下來，沒有繼續往前，像是已經確認了各段石頭的排列狀態與原有佈局一致，不需要再透過進一步的移動來驗證它的完整性。他在石灘盡頭站了片刻，確認了水位的回落速度與之前一致，確認了河灘上那幾塊被衝到下游的石頭已經在新的位置上穩定下來，然後轉身，沿著河岸走回了住處方向。在他身後，河灘上的石頭在晨光中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排列，像是已經被納入了當前的水流週期，正在等待它的下一輪雨水來驗證它的穩定性。石面下的水漬正在緩慢地變幹，顏色也在一點一點地變淺，像是一段已經完成了傳輸的資訊，正在等待它的下一輪確認來驗證它的完整性。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沒有回頭去看石灘上是否還有未被覆蓋到的石頭，沒有去確認枯樹旁邊的石堆是否仍然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輪廓。他只是繼續走著，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持續的移動來完成當前階段的收尾，而不是透過檢視來驗證它的存在。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層清晨特有的涼意，在他外套的邊緣形成持續的流動，沒有因為他的行走而產生偏移。他走過那棵木棉樹時沒有側頭去看它，像是已經確認了它的枝條狀態與上一次經過時一致，不需要再透過視覺來驗證它的存在。他走到住處門口時，在門檻處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像是已經完成了他在當前階段需要完成的那部分操作，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身後河灘上的石頭在晨光中繼續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排列，不會因為有人完成了確認而產生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