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陸沉淵泡的。他燒了水,把茶葉放進那把舊紫砂壺裡,第一道茶湯倒掉,第二道才端上桌。杯子是兩隻,白瓷的,杯沿都有磨損,像是已經用了很多年。他把杯子放在兩人之間,然後退到書桌旁邊,沒有坐下,像是在用站位來完成當前階段的定位,不需要再透過參與來驗證它的存在。陳渡把杯子端起來,沒有喝,只是端著,讓杯壁的熱量傳進掌心。賀衍之坐在他對面,同樣端著杯子,手指的關節處比之前更白一些,像是一個人已經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
茶湯的顏色在杯壁上掛著一層淺淡的金黃,在偏斜的光照下泛著一層細窄的反光。陳渡在把杯子放回桌面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這條路是三十一年前開始的。”他沒有看賀衍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反覆擦拭後形成的淺色印痕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確認那段話在傳輸中完成它的覆蓋,“從南線出發的時候,我帶了一包茶葉,走到北線和他分道的時候已經喝完了。剩下的路,只剩一把鑰匙和一個還沒有兌現的承諾。”他把杯子再次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滑過喉嚨時沒有發出聲響,像是已經被過濾掉了所有多餘的雜音。
賀衍之沒有立刻回應。他把杯子擱在桌面上,杯底與桌面之間接觸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聲響,像是在一段長時間的靜默之後才重新開始使用他的聲音:“那年我留在河口,每天都在江邊站一會兒。水位漲的時候我去看,退的時候我也去看,看到江面上有船經過就數一會兒,看有沒有一艘船會掉頭。”他的目光落在茶壺方向,沒有移動,“那把鑰匙在你那裡放了很多年,我沒有催過你。今天你自己來了,鑰匙也就跟著來了。”
陳渡把杯子放下,把壺拿起來給兩隻杯子續了茶。水線從壺嘴落到杯底時沒有濺起,像是在一段已經完成了全部定位的注水過程中找不到任何需要修正的角度。“他是在那條路上生的人,走回來的時候帶著那把鑰匙。你收到信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鑰匙還在。信和鑰匙都在,但人已經不在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說,茶壺擱在桌面上,壺底的餘溫在木面上留下一小圈淺淡的溼痕。
賀衍之伸出手,把杯子端起來,茶湯的溫度比剛才低了一些,在舌面上留下的苦味更淡,像是已經被反覆沖泡過好幾道之後剩下的回甘。他放下杯子,把杯沿轉向陳渡的方向,像是在這個動作裡保留著一個沒有被說出來的動作:“路已經走通了,剩下的就是守著它。你不用再每次從深圳跑那麼遠。那扇門開著就行,鑰匙留著就行,有人路過的時候能在牆根下看到一塊石頭、一根繩結,就知道路還在。”
陳渡沒有說話。他把杯子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確認茶湯的溫度已經在與室溫的持續接觸中回落到了安全的範圍。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一些:“那把鑰匙放在牆根下的時候,每次換人換手都往旁邊挪了一點。三十一年下來,它挪過的距離加起來差不多能畫出一條河的長度。現在它不在牆根下了。它在展廳裡。”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與桌面接觸時沒有發出聲響,像是已經在落下前完成了全部的角度確認,“那個平臺會把路留下來,不需要再靠人守在原地了。”
賀衍之拿起茶壺,給兩隻杯子添了最後一次茶。水線在杯口邊緣停住,沒有溢位來,像是已經被注水者提前計算過杯容量與壺中餘量之間的差。他把壺放回原處,把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結束一段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的對話。兩人之間沒有再說更多的話。茶壺裡的水已經倒完了,兩隻杯子並排擱在桌面上,一隻靠近陳渡,一隻靠近賀衍之,像是已經被固定在了各自的座標上。窗外的光照從偏斜的角度緩慢地向更靠近牆根的方向移動,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逐漸收窄的亮區。
陸沉淵在書桌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給他們續水,沒有把茶壺收走。他只是在那個位置站著,像是在用站位來確認陳渡和賀衍之已經在歸園書房裡完成了他們在當前階段的全部定位,而他已經不需要再透過動作或注視來驗證它的存在了。陳渡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再去碰桌面上的杯子。賀衍之在對面坐著,也沒有去碰那隻靠近他手邊的杯子。兩人之間的安靜保持著一貫的密度,廊下的風鈴在持續的風中發出短促的聲響,像是一段已經完成了傳輸的資訊,正在等待它的下一輪確認來驗證它的完整性。陳渡與賀衍之在歸園書房完成了時隔多年的面對面對話。桌上的茶已經不再冒熱氣了,但兩隻杯子都沒有被收走,像是已經被放回了它們該待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