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得不快，車窗留了小半扇縫，晚風從縫隙裡鑽進來，涼絲絲的，把車廂裡最後一點沉默也給吹散了。
霍雍說的那家老店離碼頭不遠，拐過兩個街口就到了，還沒瞧見招牌，車窗外的空氣裡先飄來一陣淡淡的海腥氣，混著炒鍋裡的鑊氣，熱騰騰的，一下子把人的食慾勾了起來。
車子靠邊停下，店面確實不大，灰底黑字的舊招牌掛在門楣上，邊角被海風啃得有些褪色，門面談不上氣派，但裡頭透出來的暖黃燈光和食物的香氣，讓人莫名覺得踏實。
門口的木門半掩著，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響。
夥計一抬頭見是霍雍，立刻熟絡地迎上來，笑呵呵地引著往裡走，嘴裡還唸叨：
“霍生好耐冇嚟啦，今日啱啱有船返，魚蝦蟹都鮮得很！”霍雍笑著點了點頭，由著夥計把兩人領到臨窗的座位。
窗外正對著維港，大小貨輪錯落泊著，海面被落日燒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隔著玻璃看出去，像一幅會動的畫。
兩個人落了座，夥計利索地端上熱茶和兩碟小菜。
霍雍沒急著點菜，先把選單推到她面前：“你來。”
鍾瑤接過來翻了翻，也不推辭，低頭掃了一遍，抬頭衝夥計說：
“一鍋艇仔粥、一份豉椒炒蜆、一尾清蒸烏頭，再來一碟清炒時蔬，一個就夠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茶要普洱，熱的。”
夥計記了單子，衝霍雍擠擠眼：“霍生帶嘅女仔好識食，點嘅都係招牌。”說完便轉身往廚房去了。
霍雍端過茶壺，先給鍾瑤倒了一杯，茶湯澄亮，熱氣嫋嫋往上飄。
“阿瑤這架勢，好似常來的熟客一樣，好有架勢！”他笑著調侃。
“自然是吃出來的經驗，港城這邊靠海吃海，這種一日鮮食很是盛行。”鍾瑤拿指腹碰了碰杯壁，燙，又縮回來，“我看菜牌上寫‘漁民每日直送’，點海產應該不會錯。”
霍雍的笑意更加愉悅：“阿瑤細心！”
他把自己的杯也斟滿，靠在椅背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海，
“這家店開了十幾年了，早些年做遠洋貿易的船東、跑碼頭的老報關員都愛來這兒坐。很多報紙上看不到的訊息，飯桌上反倒聽得到。”
鍾瑤端著茶杯慢慢吹了吹阿瑤氣：“那是碼頭上的行市，還是貨執行裡的門道？”
“都有，當時祖父教我也是考驗我，做這行的，耳聽六路，不一定全是賬本上的數。”霍雍低頭抿了一口茶，沒再多講生意上的事，轉而問她，“那摞資料，打算從哪本開始翻？”
“先看新加坡那本。”鍾瑤想都沒想，“他們家公屋做得早，人口密度大，地塊又緊張，規劃思路跟港島有點像，應該能學到東西。”
“對，那邊也是當時闖南洋，華人聚集地。”霍雍說。
自在的說著話，菜很快就上來了。
艇仔粥盛在厚實的砂鍋裡，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咕嘟冒著小泡，粥面鋪著切得細細的魷魚絲、炸豬皮、花生和蔥花，熱氣騰騰地往外湧。
豉椒炒蜆的碟子一落桌，那股乾煸過的豆豉香味就直往鼻子裡鑽，蜆殼個個張著口，露出飽滿的肉。
清蒸烏頭魚只擱了薑絲和幾根蔥段，魚身泛著透亮的油光，夾一筷子下來，肉質嫩得幾乎是滑進口裡的。
鍾瑤夾了一隻炒蜆，燙得她虛虛地吹了兩下才敢送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亮了：“這個好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