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錢宏文輕敲兩下，推開門，側身讓三人進去，自己則退到一旁。
李修遠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三份履歷。他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掃過，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坐吧。”。
沙發區擺著三把椅子，呈弧形面向李修遠的位置。黃仲昆搶在第一個坐下，腰桿挺得筆直，只有半邊腚落在椅子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張詩雨第二個坐下，略顯侷促地整了整衣角。宋啟明最後一個落座，坐姿端正但不僵硬，目光平靜地看向李修遠，沒有刻意的諂媚，也沒有多餘的緊張。
李修遠把三份履歷合上，放在一邊。他沒有按照常規的面試流程逐個提問，而是直接丟擲一個問題：“你們在秘書一處工作的時間都不短了，對漢東省的經濟形勢應該都有了解。如果讓你用一句話概括漢東當前經濟面臨的最大問題，你會怎麼概括？”
黃仲昆第一個搶答。他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堆滿了笑容：“省長，我覺得漢東經濟在省委省政府，還有您的堅強領導下，全省人民定能團結一心，我們也一定能夠克服一切困難，實現高速。高質量的發展！”
“黃仲昆同志。”李修遠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我問的是‘問題’，不是‘信心’。”
黃仲昆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迅速調整，連連點頭：“是是是，省長批評得對。我是覺得，漢東當前最大的問題是產業結構還沒有最佳化到位，傳統產業的佔比偏高，新興產業有待培育。不過我相信在省長您的帶領下，這個轉型一定能夠順利且完美地完成！”
黃仲昆把答題變成了表態，句句不離“省長帶領”。李修遠沒有點評，目光轉向張詩雨。
張詩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省長，我認為漢東經濟當前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因為一些客觀因素導致的投資信心不足。從資料上看，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連續三個季度下滑，民間投資意願偏弱，企業普遍在觀望。這種情況如果持續下去，會對後續的經濟增長形成比較大的壓力。”
中規中矩，有理有據，但缺少鋒芒和創見。李修遠微微點頭，沒有評價，目光最後落在宋啟明身上。
宋啟明沒有馬上開口。他沉默了兩秒，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抬起頭，聲音不疾不徐：“省長，如果只用一個問題來概括，我認為是‘財政供養人員的支出增速超過了經濟增速’。”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錢宏文站在一旁，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宋啟明繼續道：“漢東省財政供養人員總數已經連續五年增長，對應的工資性支出和運轉支出佔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的比重從五年前的百分之四十一上升到了現在的百分之四十八。與此同時，GDP增速從百分之八點六降到了五點三。這說明我們創造財富的速度在放緩，但消耗財富的速度在加快。這個剪刀差如果持續擴大，財政騰挪的空間會越來越小，很多改革和發展的舉措就會受到剛性支出的掣肘。”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是我在做那份財務審計報告時注意到的。審計廳的資料和財政廳的資料交叉比對之後，這個趨勢很明顯。”
李修遠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但表情依舊是平靜的，沒有任何表態。
黃仲昆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冷笑。宋啟明啊宋啟明，你真是不懂規矩。省長問的是“經濟問題”，你扯什麼財政供養人員？這不是在暗示政府機構臃腫。人浮於事嗎？這種話也敢在省長面前說，你這不是往槍口上撞？
但李修遠並沒有說什麼，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問下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更加具體，是關於如何處理地方政府債務和穩增長之間的關係。這是道真正的難題——去槓桿和保增長，在實操中往往互相矛盾。
黃仲昆這次學乖了，不再搶答，而是等張詩雨先說。張詩雨的回答依舊中規中矩，引用了幾個政策檔案，講了“疏堵結合”“分類施策”的常規思路，穩妥但不出彩。
輪到黃仲昆的時候，他滿臉堆笑地說了一套“既要又要還要”的全面論述，什麼“在發展中化解風險”“以時間換空間”“把握好節奏和力度”，聽起來面面俱到，仔細一想什麼都沒說。說完還不忘加一句：“當然，具體怎麼把握這個度，還是要聽省長的指示，我們做具體工作的就是要把省長的指示貫徹好。落實好。”
輪到宋啟明瞭。他推了推眼鏡，語調平穩：“債務問題和增長問題，表面上看是一對矛盾，但根子上是一個問題——錢花到哪裡去了。如果債務資金投向了有回報的產業和基礎設施，形成了優質資產，那加槓桿就是值得的，增長的底子也會更厚。但如果債務資金只是在填窟窿。養人頭。補虧空，那哪怕規模再小，也是在給未來埋雷。所以我覺得，與其糾結總量，不如先把存量債務的結構摸清楚，分類處置。能產生效益的，該續就續；純粹消耗型的，該砍就砍。”
還是和剛才一樣——觀點鮮明，有資料支撐，不迴避矛盾。
李修遠依舊沒有任何表態。他合上筆記本，淡淡地說了一句：“好，今天的面試就到這裡。三位同志先回去工作吧。”
三人起身鞠躬告辭，李修遠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走出辦公室，黃仲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志得意滿的笑容。他拍了拍張詩雨的肩膀，又朝宋啟明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鬆：“兩位辛苦了，回去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