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啟明跟在錢宏文身後，腳步有些發飄。走廊還是那條走廊，地面還是那塊地面，但踩上去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錢宏文在省長辦公室門口停下，側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打量。
“啟明同志，進去吧。”錢宏文和善地低聲說了一句，推開了門。
李修遠正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望著窗外省政府大院裡的梧桐樹。聽到門響，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宋啟明身上。
宋啟明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剛才面試的時候有三個人，他還算鎮定；現在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和省長兩個人，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緊張感終於湧了上來。他嗓子發乾，嘴唇動了動，想喊一聲“省長”，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李修遠看著他這副樣子，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程式化的笑容，而是一種帶著理解和善意的笑。
“啟明同志，坐吧。”他指了指沙發，語氣比面試時明顯緩和了不少，“不用緊張，我這裡可不是審訊室。”
宋啟明在沙發上坐下，屁股只捱了半邊。錢宏文悄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李修遠在他對面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端詳了他片刻：“你那篇《分稅制下地方政府債務的形成機制與化解路徑》，我昨天晚上看了一遍。”
宋啟明愣住了。那篇論文發表在三年前的一本核心期刊上，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省長居然找出來看了？
“論文裡你提了一個觀點——‘債務問題的本質不是規模問題，而是效率問題和結構問題’。”李修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但字字清晰，“這也是你今天面試時回答的核心邏輯。你能從財政供養人員支出和GDP增速的剪刀差切入，說明你對漢東的財政結構有紮實的研究。材料寫得好不是偶然的，是有理論功底做支撐的。”
宋啟明張了張嘴，想說“謝謝省長誇獎”，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配不上剛才那番評價的分量。他最終只說出了一句：“省長，我會繼續努力的。”
李修遠點了點頭。他見過太多在這個場合激動得語無倫次或者表忠心表到肉麻的人，宋啟明的反應雖然略顯笨拙，但反而讓他覺得真實。
“讓你來當我的秘書，是因為你穩重，會說實話，功底也紮實。”李修遠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鄭重了幾分，“但是，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幫我發現問題的人，不是一個只會幫我寫漂亮稿子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宋啟明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那股酸澀的感覺硬生生壓了回去，鄭重地點了點頭：“省長，我明白！”
“好。”李修遠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張便籤，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他，“這是我在國資委時的秘書小章的電話。你們可以交個朋友。另外——”他頓了頓，“給你兩天時間交接工作，後天上午八點，準時到我辦公室報到。”
宋啟明雙手接過便籤，小心翼翼地把便籤摺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去吧。”
宋啟明站起身，朝李修遠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忽然又傳來李修遠的聲音：“對了，那份財務審計報告，寫得很好。”
宋啟明腳步一頓，背對著李修遠，眼眶終於紅了。他回過頭，朝著李修遠深深地鞠了個躬，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錢宏文正靠在窗邊抽菸。看到宋啟明出來，他把煙掐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輕人眼眶有點紅，但精神頭完全不一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亮了。
“都說清楚了？”錢宏文問。
“說清楚了。”宋啟明點頭。
“那就回去好好交接。”錢宏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好好幹，有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宋啟明回到秘書一處的時候，門還沒推開，裡面嘈雜的聲音就傳了出來。他在門口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的聲音在他進門的那一刻驟然降低了一個度，但沒有完全消失。幾個同事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黃仲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看到宋啟明進來，臉上迅速擠出一個笑容，但眼角卻紋絲不動。
“啟明回來了啊。”黃仲昆站起身來，聲音故意放得很大，大到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秘書長找你什麼事啊？是不是你寫的什麼報告有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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