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佈置得清雅。一張圓桌，四把圈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窗外竹影搖曳，屋裡茶香氤氳。沒有服務員在場，菜已經上齊了——四菜一湯。
高育良親自執壺，給李修遠斟了一杯茶，動作從容而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待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他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容，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深邃，整個人透著一股學者型的儒雅氣度——這位漢東大學政法系的前教授，即便在官場浸淫多年，身上那股書卷氣似乎依然沒有完全褪去。
“修遠省長剛到漢東，飲食氣候還適應嗎？”高育良放下茶壺，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漢東不比幽州，溼氣重，我讓廚房加了道薏米排骨湯，祛祛溼。”
“育良書記費心了。”李修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我年輕時在縣裡待過不短時間，什麼氣候都經歷過。”
高育良笑著點頭，順勢把話頭引向正題：“修遠省長從基層到部委，經歷豐富，能力出眾是眾人皆知啊！漢東這些年經濟發展遇到一些瓶頸，您來了，我們這些老班子的同志心裡就有底了。”
李修遠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夾了一口菜，慢條斯理地嚼完，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育良書記的履歷我也瞭解過。漢東大學政法系教授出身，學術上很有建樹，梁群峰老書記親自點將，後來從呂州市委書記又得到立春主席青睞，一直到省委副書記。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順啊！”
高育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動作輕得幾乎不可察覺。他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快速地閃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李修遠這番話表面上是閒聊，實際上句句都在點他的要害——你高育良從學校到機關，從教授到副省級，一路貴人扶持青雲直上，沒經歷過真正的風浪。你的根基是浮的，你的閱歷是薄的。你所有的從容和自信，都建立在順遂之上，而順遂這東西，是最靠不住的。
“修遠省長說得是。”高育良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絲誠懇的自省，“我確實基層經驗比不得修遠省長豐富。今後在工作中，還要多向修遠省長請教。”
李修遠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李修遠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到漢東大學，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育良書記在漢東大學教書的時候，帶過不少學生吧？”
高育良點了點頭：“是帶過一些，有些現在也在政法系統工作，有些去了律所和高校。”
“學生還好說，師生關係清清白白，傳道授業解惑，是一段佳話。”李修遠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水面上的茶葉，目光從茶杯上移開，重新落在高育良臉上，“可要是和學生的朋友家屬走得太近，就另當別論了。尤其是——那個學生還在政法系統工作，朋友家屬又是做生意的。瓜田李下，說不清楚。育良書記，您說對吧？”
高育良的手停在半空中，正在夾菜的動作凝固了。
只有一瞬。
他的手繼續伸出去，穩穩地夾起一片青菜，放進碗裡。筷子沒有抖，表情沒有變，呼吸沒有亂。那張儒雅的。保養得當的臉上，每一塊肌肉都保持在最得體的位置。
但李修遠注意到，他把那片青菜放進嘴裡之後，嚼的時間比別人長了一倍。
高育良嚼完那片青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擦嘴這個動作本質上只需要一兩秒，但他擦得很仔細，仔細到像是在用這幾秒鐘的時間完成一次緊急的內心重組。然後他放下餐巾，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依然溫文爾雅，但笑容背後多了一層東西——一種被擊中要害後迅速重建起來的防禦，冷靜。鎮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李修遠不止知道祁同偉那些事，知道她和高小琴的姐妹關係，也知道自己和高小鳳......甚至可能知道更多。而他只用一句“學生的朋友家屬”輕輕帶過——這是在給他留餘地。
高育良的心思在這一瞬間轉了不知多少個彎。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是一句聽起來完全不相關的話：“修遠省長剛到漢東，班子裡很多同志都想多瞭解您的工作思路，更好地配合您開展工作。我作為班子裡的老同志，在這方面應該多出點力。”
李修遠聽懂了。高育良這話說得極有水平，既表達了靠攏的意願，又保留了退路。“配合工作”這個措辭，放到任何場合都挑不出毛病，即便是傳到沙瑞金耳朵裡，也不過是一句正常的表態。但在今晚這個語境下，在這間燈光幽暗的包間裡，在剛才那番關於“學生家屬”的對話之後，這句話的分量只有兩個人知道。
李修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沒有接高育良的話，也沒有點頭，而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這家館子的菜確實不錯。育良書記，這個排骨你嚐嚐，火候剛好。”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接，不拒，不談——這就是李修遠的回應。
“是嗎？那我得嚐嚐。”高育良立刻接上話頭，同樣換上了聊家常的語氣，笑容不變，“這道清蒸鱸魚也不錯。”
兩人又恢復了剛進門時的客套。聊漢東的風土人情，聊幽州的秋天和漢東的秋天有什麼不同，聊桌上的菜和茶。
四十分鐘後，李修遠起身告辭。高育良把他送到巷子口，兩人在紅燈籠下又握了一次手。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高育良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沒有一絲汗。
“修遠省長，慢走。”
“育良書記留步。”
黑色轎車駛出巷子，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高育良站在門口，負手而立，目送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口拐角。紅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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