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要解決個人問題清晨六點五十，宋啟明站在省政府大樓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那枚高掛的光榮神聖的徽章。天還沒亮透，東邊的雲層透出一線暗金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襯衫領口，推門而入。
省長秘書的辦公室在七樓東側，緊挨著省長辦公室，兩間房之間有一扇連通的門。辦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出頭，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一張紅木色的辦公桌，桌上一臺內網電腦。一部紅色保密電話。一部僅通省長辦公室的內線電話。一個整齊的檔案架；靠牆立著兩組鐵皮檔案櫃和一個書架，窗邊擺著一組深色布藝沙發和一張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盆綠蘿，葉片擦得油亮。窗外正對著省政府大院的花壇，採光很好。
他昨晚和小章主任通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電話。章明遠跟了李修遠三年多，從寧川一直跟到國資委，把李修遠的工作習慣。作息規律。檔案審閱的偏好甚至喝茶的濃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宋啟明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要點。末了小章說了句：“小宋，老闆是個好領導，跟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不一樣。”宋啟明問怎麼不一樣，章明遠想了想說：“他眼裡能看到你。”
七點半，走廊裡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宋啟明立刻站起來走到門口。
李修遠看到他，微微點了點頭：“來得挺早。”
“老闆早。”宋啟明跟在他身後進了省長辦公室，把當天的日程安排表遞上去。李修遠接過日程表，目光掃了一遍，拿起筆在“國企改革座談會”後面畫了一個星號，又在旁邊寫了一行批註，然後抬起頭看著宋啟明：“日程安排做得不錯，條理清楚。不過以後每個會議之前，先把相關的背景材料和核心資料提前放到我桌上，我開會之前要過一遍。”
“好的省長，我馬上整理。”宋啟明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下。
“財政廳的彙報，讓他們把預算執行的對比資料帶上——和去年同期的對比。和預算進度的對比，兩個維度都要。另外讓他們重點說說土地出讓收入的缺口有多大，別整虛頭巴腦的。”
宋啟明筆走如飛，一個字都不敢漏。
整個上午，宋啟明忙得腳不沾地——給發改委的同志引路。給財政廳的同志安排等候。把李修遠批閱好的檔案分門別類地歸檔轉辦。中間出了一次小差錯：財政廳的彙報材料他漏打了一份附表。李修遠翻到那一頁的時候皺了皺眉，宋啟明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轉身就往外跑，三分鐘之內把附表影印好雙手遞上，氣都沒喘勻。李修遠接過附表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翻材料。
下午的國企改革座談會開了整整三個小時。宋啟明坐在李修遠側後方，筆記本上記了滿滿十二頁。散會後李修遠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今天的會議記錄整理出來之後，把國企改革的部分單獨提煉一份摘要，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的省長。”
李修遠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今天干得不錯。”
宋啟明握著筆記本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這是四年來，第一次有領導對他的工作說“不錯”。
就在宋啟明忙得腳不沾地的同時，秘書一處的走廊裡，氣氛卻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上午十點，辦公廳內網提前釋出了一條任免通知。內容很短，但像是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調任林大財同志為省老幹部活動中心副主任（正處級），免去其省政府辦公廳秘書一處處長職務。”“任命宋啟明同志為省政府辦公廳綜合一處副處長（主持工作，試用期一年）。”
老幹部活動中心，林大財從炙手可熱的秘書一處處長，一夜之間被髮配到了那裡，連個緩衝都沒有。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有人盯著螢幕上的通知反覆看了三遍，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用手機發訊息，一些平時和林大財走得近的人，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一個字都不敢說。
但臉色最難看的是黃仲昆。
他坐在副處長的工位上，盯著螢幕，額頭上密密麻麻地滲出了一層冷汗。大秋天的，辦公室的暖氣還沒開，他的襯衫後背卻已經溼了一大片。他想起昨天自己大聲說的那句“肯定還沒出結果”，想起自己端著副處長的架子命令宋啟明回話，想起自己每一次把宋啟明改過的材料署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想起上個月副處長競聘請了處裡所有人吃飯唯獨沒叫宋啟明......他覺得這個位子燙得像一塊烙鐵。
張詩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著螢幕上的通知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嘴角慢慢翹起來，彎到一個怎麼都壓不住的程度。她把頭埋進檔案堆裡，假裝在找材料，實際上是在藏臉上的笑。
四年了。她看著這個男人熬了四年的夜，寫了四年的稿，被人搶了四年的功勞。她喜歡他，又不敢說——因為他已經夠累了，她不想成為他另一個需要應付的人。昨天他說“週末請你吃飯”，她高興得一整晚都沒睡好。
她拿起手機，翻到宋啟明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想打電話祝賀，又怕他正在忙——第一天當省長秘書，肯定忙得不可開交。猶豫了幾秒，最終點開了簡訊。來來回回打了七八個版本，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只發了短短一行字。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覺得自己心跳得有點快。
晚上八點半，李修遠還在辦公室裡批閱檔案。窗外京州市的夜色已經完全鋪展開來，宋啟明輕手輕腳地進來，把整理好的會議摘要和幾份轉辦檔案放在桌角。正要退出去，李修遠放下了筆。
“啟明，坐一下。”
宋啟明微微一愣，在沙發上坐下來，只坐了半邊。李修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比白天隨意了許多，像是在聊家常：“啟明，家裡是做什麼的？”
“我父母都是中學老師。”宋啟明坐直了身子，“父親教數學，母親教語文，在老家縣城中學。退休好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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