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犯法了知道嗎?京州的秋日清爽而明亮,李修遠和張學明並肩走出省政府大樓,只各帶了自己的秘書。張學明拉開車門,笑著說了句“老規矩”,李修遠點了點頭。他們在寧川搭班子時就養成了這個習慣——每月至少一次,不打招呼,不排路線,直接扎到最基層去看。用張學明的話說,會議室裡聽一百遍彙報,不如去菜市場轉一圈。
雪花區是京州的老城區,就在光明區旁邊,農貿市場在一條老巷子裡,兩側擺滿了攤位,賣菜的。賣肉的。賣活魚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混著魚腥味和蔬菜的清香,地上雖然溼漉漉的,但打掃得還算乾淨。李修遠在一個賣蘿蔔的攤位前停下腳步,拿起一根白蘿蔔掂了掂,隨口問攤主多少錢一斤。攤主是個中年婦女,麻利地報了價,又抱怨說批發價漲了,利潤太低了。李修遠把蘿蔔放回去,繼續往前走。
“你看這市場,”張學明指著前面賣肉的鋪子,鐵鉤上掛著半扇豬肉,幾個市民擠在櫃檯前挑肥揀瘦,“小時候,我在金城老家的時候,買塊肉得託人找關係,憑票供應。我爹那年過年想買兩斤五花肉包餃子,排了一宿的隊,凍得腳趾頭都紫了。回家我媽心疼得直掉眼淚,說以後過年不吃餃子了。”他說著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感慨,卻沒有半分苦澀,反而是一種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的踏實感。
李修遠負手走著,目光從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掃過:“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是頭上這頂帽子的責任,為人民服務,也是我們GCD人的使命。你我在寧川的時候打經濟翻身仗,現在到了漢東,盤子大了,擔子重了,可說到底還是一樣的道理——老百姓菜籃子裡的東西貴不貴。安不安全,日子有沒有一天天好起來,比什麼GDP增速都實在。”
張學明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說起近期的幾項工作要點。他講到省里正在推進的鄉村振興專項資金落實情況,說下面不少縣市報上來的材料寫得花團錦簇,但他私下讓人抽查了幾個鄉鎮,發現有的專案資金到位率不到六成,幾乎全被層層截留挪用了。李修遠一邊聽一邊不時插話指點——專項資金的使用要建立閉環監管機制,從省財政到市縣到鄉鎮,每一筆錢的流向都要可追溯。可核查;審計廳要每季度出一次專項審計報告,問題清單直接報省政府常務會,不搞隔靴搔癢那一套。
張學明又提到中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說工商聯那邊反映,省裡幾家商業銀行今年的對公貸款額度比去年壓了將近兩成,小微企業更是拿不到錢。李修遠沉吟片刻,讓他牽頭開一個銀企對接會,把央行漢東分行和幾家商業銀行的行長都叫來,省政府出面向銀行推薦一批優質中小企業白名單,同時設立省級中小企業融資擔保基金,用財政資金撬動銀行信貸。兩人就這樣邊走邊談,話題從金融到土地指標再到開發區改革,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思路越來越清晰,步子也走得越來越踏實。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幾聲粗暴的呵斥,緊接著是竹筐翻倒的悶響和蔬菜滾落滿地的細碎聲響。李修遠透過縫隙看到幾個穿著深藍色城管制服的人圍在一個老人的攤位前。一個矮胖的城管一腳踢翻了擺在最外側的一筐西紅柿,鮮紅的番茄滾了一地,被隨後走過來的另一個瘦高城管踩得稀爛。老人從地上爬起來,花白的頭髮上沾著菜葉和泥土,佝僂著腰,兩隻粗糙的手合在一起朝城管作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聲音沙啞而卑微地哀求:“同志,同志,我真的交過了......管理費我上個月就交過了,收據還在家裡,我回去拿,回去拿給你看......”
“交過了?你交給誰了?交給我們隊的?我沒看到!”矮胖城管叉著腰,一把攥住老人三輪車的車把猛地往外一拽,車上堆的幾捆青菜被顛得散落一地,“三輪車扣了!無證經營,佔道擺攤,罰款五百!”
老人一下子慌了,踉蹌著撲上去,雙手死死抱住矮胖城管的腿,膝蓋磕在溼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整個人幾乎是跪在了地上,聲音已經從哀求變成了哭腔:“同志,同志,我求你了......那車是我拉菜用的,沒了車我就沒法活了......”矮胖城管被他抱著腿,掙了兩下沒掙開,揚起手作勢要打,嘴裡罵罵咧咧:“老東西!撒手!再不撒手我踹你了!”
“住手!”
李修遠的聲音不高,但瞬間穿透了嘈雜的人群。幾個城管的動作同時一滯,轉過頭來看著這個從人群中走出來的中年男人。矮胖城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蠻橫而不耐煩:“你誰啊?我們在執法!”
“執法?我沒見過這樣執法的。把老人家扶起來,道歉!”
矮胖城管愣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冷笑,朝前邁了一步,伸手就要推李修遠的肩膀。宋啟明和張學明的秘書同時上前一步擋在李修遠面前,兩個年輕人的胸膛挺得筆直,毫不退讓。張學明側頭對秘書低聲吩咐了一句,秘書立刻退到人群中拿出手機聯絡雪花區委區政府。宋啟明也悄無聲息地退到另一側,撥通了祁同偉的電話。
“沒見過?我告訴你!”矮胖城管指著李修遠的鼻子,“你T犯法了知道嗎?”
李修遠怒極反笑,負手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不緊不慢:“那我倒要請教——我犯了哪條法?”
“妨礙執法!我們在依法執法,你擋在這兒就是妨礙執法!”
李修遠沒有再看那幾個城管,只是站在原地等著。幾個城管嘴裡還在罵罵咧咧,但聲音明顯小了許多,看著這幾位氣質不俗的人,底氣也不太足了。
僅僅十幾分鍾後,警笛聲由遠及近。幾輛警車停在了巷口,車門開啟,一名長相周正。身形挺拔的中年警官快步走過來,身後還有幾名幹警。他目光一掃,看清了巷子裡站著的兩個人,臉色驟然一凜,快步走到李修遠和張學明面前,啪地一個立正,右手抬到眉際,聲音洪亮而乾脆:“李省長!學明省長!省公安廳治安總隊王志遠向您們報道!祁廳長正在路上,馬上就到!”
李修遠微微點了點頭。王志遠敬完禮轉過身,看到癱軟在地上的幾個城管,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站在一旁等著下一步指示。
那幾個城管已經徹底癱了。矮胖城管坐在地上,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浸透了一片,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旁邊那個瘦高城管更是面如土色,兩條腿抖得像篩糠。省長,兩個省長。他剛才指著鼻子罵“你他媽犯法了”的人,是省長。
周圍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把巷子堵了個水洩不通。王志遠俯身低聲請示:“省長,要不要先疏散群眾?”
李修遠擺了擺手,淡淡地說了句:“不用。”他轉過身,走到那個還坐在地上發抖的矮胖城管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剛才說你們在依法執法。依法,執的是什麼法?老人家攤位上掛著營業執照副本,你們踢翻了;他的三輪車停在標線以內,你們要扣;他說管理費交過了,你們說不是交給你們隊的就不算。你們執的是哪條法?說出來給我聽聽。”
矮胖城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