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抓貪官啊！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黃毅正仰面朝天癱在真皮轉椅上，兩條腿翹在辦公桌上，西裝外套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領帶歪到一邊，嘴角掛著一條亮晶晶的涎水，鼻腔裡發出均勻而粗重的鼾聲，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白酒味。
張學明走在最前面，看到這副場景，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揚起右手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
黃毅猛地從夢中驚醒，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兩隻手在空中胡亂劃拉了兩下才穩住身子。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腦子還泡在酒精裡，迷迷糊糊地看著面前站著的幾個人，舌頭打結似的嘟囔了一句：“好......好多人啊......”然後他看到了站在李修遠身後的付玉潔，打了個酒嗝，那股酸臭的氣味讓付玉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黃毅靠在椅背上，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語氣朝付玉潔揮了揮手：“小付啊，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帶這麼多人到我辦公室來，是要幹什麼？彙報工作也不挑個時候。”
付玉潔剛要開口，李修遠抬手製止了她。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還癱在椅子上一臉不耐煩的黃毅，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黃毅同志，我是李修遠。”
黃毅眯著那雙被酒精泡得通紅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修遠修近的......不認識！你們哪個部門的？有事找你們處長去，別來煩我。”
張學明冷冷地盯著他，聲音陰森得像從地縫裡鑽出來的，一字一頓：“黃毅，你是不是酒還沒醒？”
黃毅被張學明這道陰冷的目光盯得後背有些發涼，但酒精還在血管裡燒著，他不耐煩地拍了一下桌子，嗓門拔得更高了，唾沫星子隨著酒氣一起噴出來，嘴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猙獰：“別跟我這兒吵吵！你們T到底是誰啊？哪個單位的？讓你們領導來見我！”
李修遠看著他，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後他被氣笑了。他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盯著黃毅那雙渾濁而傲慢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是漢東省省委副書記。省政府黨組書記。漢東省代省長——李修遠。黃毅同志，現在認識了嗎？”
黃毅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揉了揉眼睛，揉了一遍，又揉了一遍，彷彿眼前這個人只要多揉幾次就會變成幻覺。可李修遠的臉沒有消失，那張臉就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一尺。冷汗瞬間從額頭。鬢角。後背同時冒出來，他渾身打了個寒顫，酒一下子醒了大半，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踉踉蹌蹌地繞過辦公桌，雙手抓住李修遠的手使勁搖晃，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鐘內從傲慢切換成了極度諂媚的討好，聲音又尖又顫，和剛才判若兩人：“李省長！李省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剛才喝多了，全是胡說八道，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請領導再給我一次機會！您坐，您坐！”
李修遠面無表情地把手從他那雙汗津津的掌心裡抽了出來，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擦了兩下手指，轉過身對張學明說：“學明同志，聯絡監察廳何建明，雪花區委書記黃毅工作日午間酗酒。失態辱罵領導。涉嫌嚴重違紀，立即立案調查，嚴肅處理。”
黃毅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一把抓住李修遠的袖子，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與剛才那個拍桌子罵人的傲慢書記判若兩人：“省長！省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被調查！”李修遠甩開他的手，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黃毅踉蹌了一下，忽然變了臉色，臉上那股諂媚和哭腔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猙獰，指著李修遠的鼻子，聲音嘶啞而囂張：“李修遠！你別太過分！我是達康書記的人！你動我，問過達康書記的意見嗎？”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李修遠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他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翻到李達康的號碼，按下了擴音。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李達康低沉而略帶警惕的聲音：“省長？”
李修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語調：“達康同志，我在雪花區委書記黃毅同志的辦公室裡，剛剛和他談了幾句。這位同志厲害啊，工作期間酗酒，辱罵我和學明省長。而且......這位同志說他是你的人，我動他之前要先問過你的意見。達康同志，那我就問問您的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李達康的聲音再響起時，語氣裡已經沒有了一絲溫度：“省長，我鄭重宣告——黃毅同志只是京州市委管理的幹部，他和我本人沒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集。我李達康從不袒護任何違紀違法的幹部，也絕不允許任何人打著我的旗號亂說話。亂表態。如果黃毅同志存在違紀違法行為，請省委省政府依法依規，嚴肅查處！京州市委完全支援！”
黃毅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李修遠結束通話電話，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張學明。祁同偉和付玉潔緊隨其後。走廊裡只剩下皮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和黃毅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的聲音。
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
侯亮平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面前堆著小山一般的卷宗和舉報信。他手裡拆開的那封舉報信來自雪花區，信紙皺巴巴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舉報雪花區委書記黃毅貪汙腐敗。縱容親屬違規經商。在雪花區改造專案中收受開發商鉅額賄賂......”後面附了一長串具體專案名稱和金額，寫得很詳細，不像是空穴來風。
他拿著舉報信，衝辦公室裡喊了一聲：“這個雪花區黃毅的舉報信，誰跟我去查一下？”辦公室裡一陣沉默，所有人各忙各的，有人低頭翻案卷，有人盯著電腦螢幕敲鍵盤，像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麼。侯亮平捏著舉報信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自嘲地笑了笑，拉開椅子站起來，自己往門口走去，嘴裡低聲說了句：“還真是單槍匹馬啊。”
剛走出辦公室門，陳海就迎了上來。他沒有多問，只是看了一眼侯亮平手裡那封舉報信，說了句：“我陪你去。不過得先去給季檢彙報一下。畢竟是副廳級幹部，按程式。”
侯亮平想起鍾小艾那句“多向領導彙報”，硬生生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季昌明坐在辦公桌後面，聽完侯亮平的彙報，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他想起了李達康那張永遠讓人摸不透的臉，黃毅是他的人，動了黃毅，李達康那邊怎麼交代？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亮平同志，黃毅同志是京州市委管理的幹部，按屬地管轄原則，反貪局介入需要先和李達康書記通個氣，然後上報省委。這樣吧，我先打個電話徵求一下達康書記的意見。”
侯亮平騰地站起來，聲音驟然拔高，那股氣終於壓不住了：“季檢，又是徵求意見！你們漢東怎麼回事啊？現在舉報信寫得清清楚楚，黃毅的問題如果屬實就是板上釘釘的腐敗，我們還要等誰的意見？等他自己把證據銷燬了再來查嗎？您是檢察長，反貪局是您的直屬部門，您就不能直接拍板嗎？”
季昌明臉上的皺紋動了兩下，沒有生氣，也沒有鬆口，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聲音不慌不忙：“規矩就是規矩，亮平啊，不會耽誤你的案子的。”
侯亮平咬了咬牙，從季昌明手裡拿回舉報信，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陳海看了一眼季昌明，季昌明只是搖了搖頭，沒說什麼。陳海快步追了出去。
省檢察院樓下，秋風蕭瑟。祁同偉剛好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正往裡走，迎面碰上了臉色鐵青的侯亮平。侯亮平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一股隨意和親切，但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喲，老學長。”
祁同偉看著他這副氣沖沖的樣子，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陳海，大概猜到了幾分，笑著問了句：“猴子，幹嘛去？”
侯亮平揚了揚手裡的舉報信：“我還能幹嘛？抓貪官啊！”
祁同偉看著他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點了點頭，說了句：“注意安全。”兩人在樓前擦肩而過，一個往外走，一個往裡進，秋風捲起幾片落葉在他們之間打了個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