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還好嗎?侯亮平回到辦公室時,整棟反貪局大樓只剩他這一盞燈還亮著。金世佳審了將近一天,翻來覆去就那麼一句話——“成王敗寇,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之後就再也不開口了。他把領帶扯下來扔在桌上,仰頭灌了半杯涼透的水,正要坐下,手機忽然響了。
螢幕上的陌生號碼在京州本地,數字跳動著,在寂靜的深夜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急促而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電流雜音混在一起,像是從某個逼仄的角落裡拚命擠出來的:“猴子!亮平!是我,包子,蔡成功!你別掛!求你了,你別掛......”
侯亮平攥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咔咔作響。一股火從胸腔裡直竄上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嗡嗡迴盪:“蔡成功!你他媽的還敢給我打電話?你知道你現在是通緝犯嗎?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
侯亮平能聽見聽筒裡傳來的呼吸聲——粗重。紊亂,夾雜著一種極力壓抑卻又沒能壓住的哽咽。
然後蔡成功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個走投無路的人的絕望和崩潰:“亮平,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這輩子誰都對不起。我對不起我老婆,她跟著我吃了半輩子苦,最後連個住的地方都沒了。我對不起大風廠那些工人,他們的血汗錢被山水集團坑了個精光,我蔡成功是幫兇。“
“我也對不起你......可我沒辦法啊亮平!高小琴那個妖精從第一天起就給我設好了套,她根本不是要跟我合作,她是衝著我的廠。我的地來的!還有丁義珍!銀行那邊掐著貸款不放,我跪在人家辦公室門口人家都不肯見我。我不是不想自首,我是怕我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那些人......他們不光要我的廠,他們是想要我的命啊!”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成了哭腔,斷斷續續。
侯亮平握著手機,沒有打斷他。他聽完了,沉默了很長時間。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咔嚓咔嚓地走著。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聲音裡的怒意已經褪去了大半:“包子,你聽清楚。你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自首。跑是跑不掉的。大風廠的事省政府已經出面解決了,山水集團也有人在查,你這個時候不出來說實話,以後就真的沒機會了。如果你想自首,到省檢察院反貪局來找我。有什麼委屈,你當著我的面說。只要你說的是實話,只要你配合調查,我以我侯亮平的人格擔保——會給你一個公道。”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亮平......”蔡成功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知道嗎?你是我這輩子最後相信的人。我就信你。你......等我,如果我能回來。”
話音剛落,電話被結束通話了。侯亮平連忙回撥過去,聽筒裡傳來的已經是冰冷的關機提示音。他把手機拍在桌上,盯著那盞孤零零的檯燈,手指在桌面上反覆敲著,焦躁而不安。
夜色已深。省政府大樓裡只剩下零星幾盞燈,走廊裡很安靜,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空曠的迴響。宋啟明收拾好明天一早李修遠要用的幾份材料,關了電腦,拎起公文包往樓梯間走去。
他今天心情不錯——大風廠的補償金髮放到位,省廳的通報發出去之後輿情全面反轉,老闆在辦公室接電話時臉上難得有了笑意。他一邊走一邊想著明天生產安全專題會的材料還有什麼要補充的,腳步輕快,拐過大廳側門的走廊時,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是被手掌捂住了嘴又沒能完全捂住,從走廊盡頭的角落裡傳過來,在深夜空曠的大樓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腳步一頓。那有人在哭。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藉著大廳裡透出來的微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牆角,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件淺灰色的外套他再熟悉不過——張詩雨。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裡,手指死死扣著自己的胳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發出更大的聲音。
宋啟明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忽然覺得自己不知道該邁哪隻腳。
他認識張詩雨七年了。七年前他們同一天進的秘書一處,同一批入職培訓,同一間辦公室,桌子挨著桌子。她幫他帶過早餐,他幫她修過電腦。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是那種藏不住心事的姑娘,高興了會說個不停,難過了也只會偷偷向他發發牢騷......
現在她蹲在這裡,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宋啟明往前走了兩步。張詩雨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兩把臉。她的眼睛紅腫,睫毛上掛著沒擦乾的淚珠,鼻尖通紅,臉上的淡妝被淚水衝得一道一道的。可她還是牽強地露出一個微笑,嘴角往上翹著,眼眶裡還含著淚。
她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還在飛快地抹著臉,聲音沙啞而發顫,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啟明,是你啊......我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你加班到現在也累了吧,早點回去休息,我先走了。”
她說著就要走,腳步凌亂地往樓梯口方向邁。宋啟明伸手攔住了她。
“你怎麼了。”他的聲音很低。
張詩雨搖著頭,幾縷碎髮從耳後散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嘴唇微微發抖,笑容還掛在嘴角,但已經撐不住了,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塌:“真的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
宋啟明沉默了很久。走廊裡只有日光燈管發出的嗡鳴聲,和她極力憋著卻沒能憋住的吸鼻子的聲音。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和那張還在硬撐的笑臉,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擰了一下,酸澀而尖銳。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包,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太晚了。我送你。”
“真的不用——”張詩雨連忙擺手,聲音急促而慌亂,“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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