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擴大會議召開。上午八點半,能容納兩百人的大會議室裡座無虛席,主席臺上的長條會議桌坐著省政府領導班子成員,下面依次是省直各部門一把手和各市市長。會議室裡氣氛肅穆,只有翻動筆記本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茶杯輕碰聲。李修遠坐在會議桌正中間,面前攤著一份講稿,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講稿上,而是緩緩掃過下面的每一張臉。
“今天這個會,不念稿子。我想和大家面對面聊幾個問題了。”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正在翻筆記本的副秘書長錢宏文停下了動作,連坐在下面前排的幾個地市市長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首先是經濟基本盤。”李修遠豎起第一根手指,“漢東省今年這個季度的GDP增速在全國排名中游偏下。各位心裡都清楚,這個數字不好看,但我不打算在這個會上批評任何人。我要說的是——這個排名,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排名可以暫時不好看,但趨勢不能往下走。發展是解決一切問題的基礎和關鍵,經濟基本盤穩不住,民生。治安。穩定,都是空中樓閣。”他拿起面前一份檔案,“穩經濟,不是喊口號,要落實到具體行動上。第一,省財政廳牽頭,各市配合,對全省在建重點專案進行一次全面梳理,資金到位的加快推進,資金有缺口的拿出融資方案,實在推不動的及時調整,把有限的財政資金和土地指標集中到能落地的專案上。”
“第二,省金融辦要協調銀監局,在兩週內組織一場銀企對接會,把全省有融資需求的中小企業和各家銀行拉到一起面對面談,省政府出面給信用背書。第三,各市市長回去之後親自抓招商引資,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年底之前每個市至少要落地一個十億元以上的新興產業專案,這個要求不高吧?同志們?完不成的,自己到省政府來說明情況!”
坐在李修遠左手邊的張學明微微點頭,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了兩下。後排幾個地市市長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密的聲響,有人寫到一半抬頭看了李修遠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繼續寫。呂州市長楊永亮停下筆,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唇。
“接下來我要說的,和在座每一位都有關。”李修遠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上週我和學明同志去了一趟雪花區農貿市場。我們親眼看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菜農,被幾個城管隊員一腳踢翻了攤位,西紅柿滾了一地,老人跪在地上求饒,城管罵他是老東西,還要扣他的三輪車。這些城管隊員穿著國家發的制服,拿著國家給的工資,欺負的是國家的人民。”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緊繃,祁同偉下意識地挪了挪身子,分管治安的副省長王志輝微微皺起了眉頭。
“民生問題,就是領導幹部的作風問題!老百姓的菜籃子。米袋子。藥箱子,哪一樣不是大家的責任?我今天在這裡宣佈三項措施,後續省政府辦公廳會同步發文。第一,從現在起,在全省範圍內開展基層執法隊伍作風整頓,由省監察廳牽頭,各市監察局聯同紀委配合,重點查處基層執法人員吃拿卡要。暴力執法。徇私枉法的行為。舉報電話向社會公開,接到一起查處一起!絕不姑息!”
“第二,各市要在一週內對轄區內所有農貿市場。早市夜市。流動攤販集中區域的收費專案進行全面清理,所有的收費必須有依據。有標準。有公示。沒有依據的,一律取消;超標準收取的,全額退還。第三,省財政廳設立民生問題專項督查資金,對基層執法中發現的侵害群眾利益的行為,先由省財政墊付賠償,再從責任單位和責任人身上追償。誰砸老百姓的飯碗,我就砸他的飯碗!”
會議桌兩側鴉雀無聲。張學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碰到杯沿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坐在角落裡的蘇穎微微抿了抿嘴,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治安問題,說到底是我們幹部對人民群眾的感情問題。”李修遠的目光掃過王志輝,又掃過坐在後排的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制度不是沒有,法律不是沒有,關鍵是執行的人是不是把老百姓的事當成自己的事。公安廳要在一個月內拿出全省基層執法規範化建設方案,從執法記錄儀的使用。執法用語的規範。執法程式的監督,每一個環節都要有明確的標準和考核辦法。方案報省政府常務會審議,通過後全省統一執行。”
坐在下面第一排的祁同偉點點頭,筆尖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下。
“再回到經濟。”李修遠翻開面前的一份檔案,語氣忽然沉了下來,“最後,我想談一談工業用地的問題。漢東是工業大省,這些年工業用地的閒置和低效利用一直是個老大難。大風廠的事情給我們敲響了警鐘——一塊工業用地的性質變更,背後牽扯的利益鏈有多長?土地出讓金的流失。拆遷補償的糾紛。企業改制中的股權糾紛,每一個環節都是教訓。我要求,第一,各市回去之後對轄區內所有工業用地的使用情況進行一次全面摸底,閒置的。違規變更的。手續不全的,全部報上來。省國土資源廳牽頭,在一個月內製定工業用地再分配方案。”
“各市發改委和規劃局全力配合。第二,從現在起,全省所有工業用地性質變更,必須經過省國土資源廳稽核批准,各市不得自行審批。誰違規審批,誰承擔責任。第三,對歷史上已經違規變更的工業用地,各市要在三個月內拿出分類處置方案——該補繳出讓金的補繳,該恢復原用途的恢復,該依法收回的收回。半年之內,我要看到全省工業用地清查報告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後排幾個地市市長同時抬起了頭,眼神里的專注比剛才討論GDP資料時更加凝重。呂州市長楊永亮放下手裡的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呂州作為老工業基地,像大風廠這樣涉及土地性質變更。企業改制遺留問題的老工業地塊不在少數,回去之後光清查這一項工作量就夠喝一壺的。
散會後,李修遠回到辦公室,張學明緊隨其後。門一關,張學明就在沙發上坐下,長長地吐了口氣。李修遠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他有話直說。
“老李,還得是你啊。那天你找完高育良,高育良就和沙瑞金吵了一架。”張學明放下手裡的筆記本,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動靜不小,聽說高育良最後撂了句狠話走的。真沒想到啊!”
李修遠放下茶杯,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他看著窗外落盡了葉子的銀杏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篤定而從容:“高育良別無選擇。京州市的政法系統一直是他的心病。他可以不爭,可以不鬧,但那樣的話他在漢東政法系統就徹底成了擺設,哪怕他想平穩落地......也都難了。而且啊......這一齣戲,在我表態之後他只能這樣唱。不然他可就裡外不是人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育良書記這第一手已經丟擲去了。接下來,我們也該亮劍了。”
網上的輿論逐漸被按了下去之後,鄭西坡和鄭勝利父子倆也終於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鄭西坡就帶著兒子拎著兩盒糕點去了陳岩石家。老人在沙發上坐下,鄭西坡把這段時間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從被抓進光明分局穿著橘黃色號服蹲在鐵椅子上,到法院判三緩四從看守所出來,再到那個把他們害得這麼慘的始作俑者李修遠。
陳岩石坐在沙發上安靜地聽完,花白的眉毛越擰越緊。陳岩石把搪瓷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杯底撞出一聲悶響。他的手按在茶几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沙啞而憤怒:“他只會替自己的政績說話!大風廠的案子從抓人到判刑,全是他一手操辦的。他眼裡沒有是非,沒有群眾!這樣的人,不配當省長!”
鄭西坡沉默了好一會兒,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又搓,終於開了口:“陳老,大風廠那些持股工人接下來該咋辦?現在股權的錢還沒著落,可日子還得過。四十多號人,拖家帶口的,要吃飯。他們都是跟著我鬧才走到這一步的,我對不起他們。陳老,您是老領導,您可得給我們指條路啊!”
陳岩石靠在沙發上,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他沒有馬上回答,端起搪瓷杯又放下,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語氣斷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找李達康。”
鄭西坡一愣,抬起頭看著陳岩石。“李書記?他......能管我們這事嗎?”
“有什麼不能管的。”陳岩石大手一揮,“大風廠是在京州,而且安置工人是他向我親口保證的。股權的事別人不管,他得管;工人吃飯的事別人不管,他得管。明天你就帶著工人去找他,就說是我陳岩石讓你們去的。”
鄭西坡慢慢站起身來神色激動說了句“謝謝陳老”。他轉過身往門口走。鄭勝利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陳岩石,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低著頭跟著父親出了門。
夜色降臨。省政府附近一個小區的地下停車場裡,燈光昏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引擎熄了,車燈關了,車窗緊閉。車裡坐著兩個人,前排駕駛座上沒有人,兩人都在後排,隱在黑暗裡看不清面容。一個聲音先開了口,壓得很低:“領導,他那天晚上很晚打了個電話,剛開始好像想讓我查什麼,話說了一半又頓住了,後來說‘算了,沒事’,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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