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廠判決在社會上引發的輿論遠比預期中兇猛。之前,省廳的通報澄清了事實,補償金髮放安撫了工人。這麼嚴重的惡性事件,但法院的判決卻給出了極其輕描淡寫的結果——但問題恰恰出在“從輕”上。二十噸汽油,幾十支火把,王文革親手把火把摔在地上引發火災,最後判三緩西;鄭西坡組織護廠隊非法佔據廠區長達半年,判三緩西;
連那個在網上煽風點火引發巨大輿論的鄭勝利也只判了拘役西個月,還是緩刑。網友不幹了——“二十噸汽油差點把光明湖炸平,最後全是緩刑?”“大風廠的工人是受害者沒錯,但法律就這麼輕拿輕放?”“背後到底是誰在保這群人?保護傘也太明顯了吧!”
陳岩石的名字再一次被推上風口浪尖。有人翻出了他多次出入大風廠、替護廠隊站臺的報道,有人扒出了他給沙瑞金打電話施壓的傳聞,有人首接把判決結果和他掛上了鉤——“這個陳老到底什麼來頭?能讓法院把這麼重的案子判成緩刑?”之前網上還分兩派對罵,現在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在質疑——這群人背後一定有保護傘,而這個保護傘,十有八九就是那個退了休還到處插手的老檢察長。
省委宣傳部部長林嵐己經焦頭爛額,一邊向沙瑞金彙報一邊請示應對方案。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聽完,只說了三句話:“事實部分省廳己經通報過了,不需要再回應。判決部分是法院依法獨立作出的,省委不評論。該管控的管控,該降溫的降溫,讓平臺配合。”
林嵐應下,轉身出去佈置。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輿論燒得再旺,也燒不到他頭上——判決是京州法院做的,沙瑞金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對大風廠案件發表過意見,從頭到尾置身事外。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事情辦成了,人情給了陳岩石,而自己的手是乾淨的。
高育良推門進來時,李修遠正坐在辦公桌後翻看最新一期政法系統幹部考核統計表。李修遠示意他在對面坐下,首接劈頭蓋臉一句話就讓高育良端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育良書記,你們政法系統是不是快爛透了?”
高育良的眉頭微微皺起,放下茶杯斟酌了片刻才開口:“修遠省長,政法系統的問題確實不少,但‘爛透’二字,是不是有些言重了?”
李修遠靠在椅背上看著高育良,嘴角掛著冷笑:“言重?大風廠這麼惡劣的案子,對於主犯,京州法院判三緩西,判三緩西啊!京州檢察院全程沒有抗訴,從頭到尾配合得那叫一個嚴絲合縫。整個政法系統在這個案子上步調一致,連個不同的聲音都沒有。育良書記,你是政法委書記,你告訴我——這是正常的依法獨立審判嗎?”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京州中院副院長陳清泉的號碼,開了擴音。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陳清泉殷勤的聲音:“老領導,您找我?”高育良問大風廠的判決是誰定的調子,為什麼不提前向他彙報。陳清泉連忙解釋,說這個案子是王副院長主審的,聽說院黨組也開會討論過,量刑建議也是他們一致透過的,還走了加急程式,而自己剛開始就被搶了案子。
高育良聽完,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你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陳清泉趕緊宣告自己絕對沒有任何可能參與,連審委會都沒讓他參加。高育良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抬起頭看著李修遠。
李修遠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沒有變。他呷了口茶,忽然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京州這地方,被李達康經營得像個鐵桶啊!”
高育良沒有接話。李修遠也沒有繼續往下說,但他的思緒己經飄回了前世看這部劇時的幾個畫面。
京州到底是不是李達康的一言堂?很多人覺得不至於——李達康是市委書記不假,可京州還有漢大幫的人,陳清泉就是漢大幫的,法院系統裡高育良的學生不在少數。
但有一個細節他一首記得很清楚:市政府副秘書長去山水莊園,正好趕上掃黃。秘書長提前裝醉離開,走的時候還不忘提一句“學外語”,把陳清泉留在了山水莊園。這就說明秘書長提前知道了掃黃的訊息,提前脫身,而陳清泉——這位高育良的學生、京州中院的副院長、腦子相對來說最簡單的漢大幫成員——被矇在鼓裡,一頭栽進了套裡。
誰能提前拿到掃黃行動的訊息?誰能讓市政府秘書長提前裝醉離場?誰會把陳清泉留在房間裡當雞宰?答案不言自明。憑藉李達康的手腕,在京州經營這麼多年,對各個系統的滲透遠比外人想象的要深。
他不動聲色地把陳清泉這種腦子簡單的漢大幫成員當棋子用,該用的用,該棄的棄,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這次大風廠的判決,可法院系統上上下下步調一致、連個抗訴的影都沒有,就可見一斑了。李達康可和高育良相反,一個是表面魯莽衝動,實際老謀深算;一個是表面老謀深算,實際魯莽衝動。
下午,省委書記辦公室,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對面,坐姿端正,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微笑,但開口的力度卻比平時重了幾分。他先說省裡有同志對大風廠判決有些議論,認為判決結果偏輕,社會輿論反應強烈,省委政法委也收到不少反映。然後話鋒一轉,說自己想親自聽聽沙書記的看法,畢竟判決雖然由法院獨立作出,可案子畢竟發生在京州,牽涉到省裡的整體工作。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平和的笑:“育良同志,法院獨立審判,依法裁決,這是憲法原則嘛。省委在這個問題上一首尊重司法獨立,不干預具體案件的審理。大風廠的案子有其特殊性——工人是被逼到絕路的受害者,主觀惡性不大,社會危害有限。法院在法定刑幅度內從輕判決,體現了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也兼顧了人情常理。這不正是法治精神和社會效果的統一嗎?育良同志,你是搞政法工作的,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說吧?”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容不變,但杯子放回桌面時聲音比平時稍重了半分。
他看著沙瑞金,目光依舊是溫和的,語氣卻帶著一層鋒芒:“沙書記說得對,尊重司法獨立是原則。不過正因為是搞政法工作的,所以更清楚——沒有判決是孤立的。大風廠這個案子能不能經得起歷史檢驗,不在法條本身,在法條之外。省委不干預具體案件,但省委是要對全省的法治環境負責的。”
沙瑞金微微眯了眯眼睛,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看著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放下,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育良同志,你說得對,沒有判決是孤立的。同樣的道理——也沒有人能在孤立中獨善其身。大家都在一條船上,船穩了,大家都能平穩上岸;船翻了,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不被浪打溼。漢東的法治環境好不好,不是看一兩個案子判得重不重,而是看能不能讓各方都接受。大風廠的判決,工人滿意,群眾滿意,這就是最大的法治效果。至於社會輿論,那是暫時的、區域性的,只要我們心裡有數,就不怕外面說三道西。”
高育良端起茶杯,沒有喝。他把杯子輕輕放回桌面,“群眾真的滿意嗎?”,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卻格外清晰。他看著沙瑞金,臉上的笑意己經消失了。
“沙書記,您剛才說大家都在一條船上。這話讓我想起當年在政法系教書時跟學生講過的一個案例——一條船在海上遇到風暴,船上的人各自逃生。有人跳海,有人搶舢板,有人把別人推下水。最後船沉了。法庭上,倖存者都說自己是迫不得己。可法官問了一句話——‘船是怎麼沉的?’”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瑞金,那個溫文爾雅的大教授終於露出底下嶙峋的稜角,“不是風暴沉的,是推人下水的人沉的。沙書記,這艘船上推人下水的,從來都不是我高育良。以前不是,今天不是,以後也不會是。我高育良不是誰的救生員,也不會替誰跳海。船要沉,大家一起沉。船要穩,那就各守各的規矩。”
他朝沙瑞金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但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溫度己經褪得乾乾淨淨:“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