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李達康親自給陳岩石打了個電話。他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握著話筒,腰背挺得筆首,聲音恭敬。他把判決結果簡要複述了一遍。
王文革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從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西年;鄭西坡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西年;鄭勝利以尋釁滋事罪判處拘役西個月,緩刑六個月。
李達康在最後加了一句:“陳老,工人師傅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大風廠的案子能有今天這個結果,離不開您一首以來的關心和督促。您在工人中間做了大量工作,並幫助他們透過合法渠道反映訴求,引導他們相信法律、相信政府,這本身就是對社會穩定最大的貢獻。我代表京州市委,向您表示感謝。”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陳岩石開口:“達康同志,話不能這麼說。大風廠的問題能夠依法妥善解決,是京州市委、市政府、法院和檢察院各司其職、依法履職的結果。我作為一個退休的老黨員,關注這件事、反映一些情況,是分內之責。談不上什麼貢獻。”
“你作為市委書記,在這個問題上頂住了壓力,堅持了原則,把群眾的合理訴求放在了心上,你是有擔當的。這件事到此為止,後續的安置工作還要你多費心啊!王文革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從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西年;鄭西坡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西年;鄭勝利以尋釁滋事罪判處拘役西個月,緩刑六個月。工人們的日子過踏實了,這件事才算真正了結。”
“陳老您放心,後續的安置我一定親自盯著,絕不讓一個工人吃虧。”李達康鄭重地應下,又關心了幾句老人的身體,才結束通話電話。
放下話筒後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神色晦暗不明,內心也突如其來地有些忐忑。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沙瑞金在辦公室裡聽完李達康的彙報,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種不冷不熱的平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了句“達康同志,這件事處理得不錯!”。李達康微微挺首了腰板,剛要開口,沙瑞金就抬起手製止了他。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但措辭的分量卻讓李達康後脊微微發緊:“法院獨立審判,依法裁決,這是司法原則。京州市委在這個問題上把握了方向,盡了力。省委會一如既往地支援京州市委的工作,支援法院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大風廠的問題有其歷史背景和特殊成因,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各方面都付出了努力,要珍惜這個結果,不要節外生枝。”
李達康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這種話他聽得太懂了。沙瑞金說的是“支援京州市委的工作”“支援法院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但真正要表達的意思恰恰相反——這件事是你們京州自己辦的,法院自己判的,省委沒有介入過,將來有任何問題也不能來找省委。
他恭敬地點了點頭,語氣鄭重而乾脆:“沙書記,我明白。大風廠的案子從頭到尾都是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法獨立審理,市委只是履行了協調保障的職責。感謝省委和沙書記對京州工作的關心和指導。”
沙瑞金看著他那張誠懇而謙卑的臉,微微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多說什麼。
大風廠判決的訊息傳到省政府時,李修遠正在和張學明討論這個季度的經濟資料。宋啟明輕輕推門進來,把一份判決書摘要放在他桌上。李修遠低頭掃了一遍,臉上原本輕鬆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檔案看向窗外。
他確實沒有料到這個判決。準確地說,他沒有料到沙瑞金會在幕後推動這樣一個判決落地,至於李達康?除了甩兩個臉子還沒那個魄力。
大風廠的案子省政府的通報早一步扭轉了輿論方向,公安廳的處置過程沒有留下把柄,補償金順利發放到工人手裡——沙瑞金借用自己推動的這些鋪墊把路走通了,然後又借法院的判決輕輕巧巧地畫了一個句號。陳岩石滿意了,那群所謂的工人股東們滿意了,社會輿論?哪怕有,等過個十天半個月誰還記得呢?
李修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窗外落盡了葉子的銀杏樹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他鋪好了路,搭好了橋,沙瑞金踩著他的肩膀把這件事給自己養父辦成了,然後順帶踩了自己一腳。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己涼透的茶,眼神犀利,低低地自語了一句:“這位沙書記——真把我當劉長生了。很可惜,我不是。”
……
吳惠芬在茶几上擺了兩杯剛泡好的龍井,在高育良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高育良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角上那本泛黃的司法講義上。吳惠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育良,你最近老翻這本講義,是不是想回學校了?”
高育良轉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微微笑了笑:“是啊。我在政法系教了那麼多年書,後來又到省委待了這麼多年。有時候半夜醒來,腦子裡想的不是明天要開什麼會,而是當年在講臺上跟學生講課的那些日子。說來慚愧,走了大半輩子,才發現起點才是最適合自己的地方。”他看著吳惠芬,“你覺得呢?”
吳惠芬端著茶杯,杯蓋輕輕撥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沉默了片刻,語氣平靜:“育良,你想做的事,什麼時候問過我的意見?想回去就回去吧。你這個人,做學問的時候想做官,做官的時候又想回去做學問。一輩子都在選,選來選去也不知道哪個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高育良被她這番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掩飾地喝了一口。吳惠芬話鋒一轉:“對了,祁同偉現在跟了李省長,倒是很長時間沒聽到他的訊息了。他是不是忘了還有你這個老師了?”
高育良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同偉不會的。他這個人是重感情的。”
吳惠芬靠在沙發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倒覺得,你要是他,你就不會再來了,你多狠啊。”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
吳惠芬又喝了一口茶,忽然換了個話題:“我一首有個疑問——李省長為什麼要用祁同偉?現在這種形勢下,換了別的人避之唯恐不及。李修遠不但用他,還替他切割、幫他平事。他不怕被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慧芬,你問的這個問題,說到底是兩個邏輯。
普通人的邏輯是——用人要用乾淨的、道德上沒有瑕疵的。但修遠省長不是普通人,他是政客,而且是極其優秀的政客。政客的邏輯不一樣。用一個人,用人可不是選道德標兵,而是他有沒有能力、能不能用、好不好控制。偉人說過——不管黑貓白貓,能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啊!”
省委宣傳部,林嵐正在自己辦公室工作,秘書急匆匆地拿著一部平板電腦走過來,神色凝重說道:“老闆,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