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又不是龍潭虎穴鄭西坡到京州市委時正是上午九點。門口的哨兵核對了身份,又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放他進去。他在接待室裡坐了大半個小時,手裡的茶杯續了兩次水,才等到秘書小張出來請他進辦公室。
李達康從辦公桌後繞出來,主動伸出手。鄭西坡趕緊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遞過去,那隻粗糙的手被李達康握在掌心裡,李達康拍了拍他的手背:“鄭師傅,坐。大風廠的案子判了,我一直惦記著你們這些老師傅的後續安置。今天你來了正好,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鄭西坡在沙發上坐下,把持股工人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李書記,您看現在,股權沒著落,廠子沒了,一百多號人拖家帶口要吃飯,您看能不能先給我們批一塊地,讓我們先生產啊?我們總得有飯吃吧?”。
李達康聽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微微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鄭師傅,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大風廠的工人為京州的建設出過力。流過汗,市委不會不管你們。這樣,這件事你去找光明區孫連城區長,他是你們光明區的主官,對你們廠的情況最熟悉。後續安置的具體方案由區裡牽頭落實,你放心,孫區長一定會妥善解決。”
鄭西坡走出市委大樓時,手裡捏著一張李達康讓秘書抄給他的電話號碼。他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京州的冬天難得出了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攥緊那張紙條,邁開步子朝光明區政府走去。
光明區政府。鄭西坡在信訪接待室裡又等了大半個鐘頭,才被領進孫連城的辦公室。孫連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份光明峰專案的規劃圖紙,手裡捏著一支紅筆,看到鄭西坡進來把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鄭師傅啊,你來了。坐吧坐吧。”孫連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卻站起來走到窗邊。他背對著鄭西坡,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是是是!李書記給我打過電話了。大風廠的事,你來找我,我理解。可我跟你說句實話——大風廠這個事難辦啊。不是我不給你辦,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拿什麼給你辦啊鄭師傅。”
“你看,咱們一條一條捋——現在蔡成功欠了一屁股債,他自己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山水集團現在也完了,馬上要走破產程式。你問我安置款從哪出,我也想知道從哪出。”
他轉過身來看著鄭西坡,攤開雙手,那張圓臉上寫滿了疲憊。鄭西坡剛要開口,孫連城又擺了擺手,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鄭師傅,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區長有多難當啊!上頭問我要GDP,下頭問我要飯吃,我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前幾天省裡剛下了檔案,全省工業用地清查,大風廠那塊地也在清查名單上。地的事現在不歸區裡管了,要省國土資源廳審批。我就是想給你批塊地讓你重新開廠,也沒那個權了。”
鄭西坡終於逮著機會插了句嘴,聲音沙啞而倔強:“孫區長,那工人們怎麼辦?總不能讓大家喝西北風吧。”
“不是工委有給大風廠下崗職工做就業安置嗎?新聯服裝廠,就在隔壁不遠,待遇也不錯啊?”
鄭西坡著急擺擺手:“不!不是這樣的,我們可是大風廠股東啊,大風廠是自己的,那新聯服裝廠是別人的。孫區長,這不一樣啊!您就給我們批塊地吧,我們還打算做新大風廠呢!”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鄭師傅,我跟你交個底——批地和安置款的事,你們還得去找李書記。區裡是真拿不出這筆錢,但市裡有。大風廠的事從一開始就是李書記親自抓的,只有他拍板,財政那邊才敢放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鄭西坡看著孫連城那張疲憊而真誠的臉,慢慢點了點頭。
大風廠的廠房早已被法院的封條貼了個嚴嚴實實,鐵柵欄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鐵鎖。廠區裡空無一人,只有幾隻麻雀在塔吊的鐵架子上跳來跳去。王文革蹲在廠門口的石墩上,那條被子彈打穿的腿還包著紗布,走路還微微有點跛。他叼著根菸,眯著眼看著鐵柵欄門上那幾道嶄新的封條,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
幾個持股工人圍在他身邊,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根站著,有的來回踱步,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焦躁和憤懣。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師傅開口了,聲音裡滿是愁苦,說等了這麼久也沒個說法,一家老小還等著吃飯。
王文革猛地站起來,那條瘸腿撐了一下差點沒站穩,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子,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聲音低沉而兇狠:“等?還等什麼?人家把廠子封了,股權也沒了,還說給我們找了月薪三千的新工作,當我們是叫花子打發呢?五個億的股權啊,說沒就沒了,這口氣你們咽得下去?”他瘸著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壓低聲音,“要我說,搞一票大的。不給說法,就不讓他們安生。”
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師傅皺著眉頭攔住他:“文革,你別犯渾。鄭西坡去找陳老了,等他回來再說。”
王文革冷笑了一聲:“等他?行啊,他要是能討來說法,咱們也倒是能安生安生了。”但其他人沒有再附和他,只是沉默地蹲在廠門口,等著鄭西坡回來。
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樓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馬路對面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車裡擠著五個人。周正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大樓門口。林華華坐在副駕駛,手裡翻著那份只有幾頁紙的詢問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後座上,陸亦可坐在中間,陳海和侯亮平分坐兩側。侯亮平靠在座椅上,目光越過車窗玻璃,落在那棟氣派的總部大樓上,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華華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緊張了幾分:“侯局,咱們就這麼進去?詢問通知書連個正式的拘傳手續都算不上,劉新建要是讓保安把我們轟出來怎麼辦?他可是油氣集團董事長,正廳級,咱們反貪局這幾個蝦兵蟹將就要去逮他,會不會太那啥了?”
侯亮平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向上。他把手搭在副駕駛座椅靠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異常輕鬆:“怎麼?怕了?怕了就回去。漢東油氣集團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劉新建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妖怪。他是正廳級,可正廳級的貪官我見多了。審他們的時候我也沒覺得他比誰多長個腦袋。”他拍了拍林華華的肩膀,收起笑容,目光從車裡每一個人臉上掃過,一字一頓,“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