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建獨自坐在辦公室那張寬大的真皮轉椅裡，指間的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手指，他竟渾然不覺。窗外漢東的暮色正在沉下去，窗外的高樓大廈在矗立著，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走廊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步伐快而密集，夾雜著壓低的呵斥和秘書驚慌的阻攔聲。他慘笑了一下，把菸頭摁進堆滿了菸蒂的菸灰缸裡。
“來了啊！挺快！”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呼地灌進來。他雙手撐著窗框跨了上去，騎在窗沿上，半邊身子在樓裡，半邊身子懸在樓外。二十五層的高度，地面的車流像一條緩緩蠕動的光河。
門被猛地推開，侯亮平衝了進來，身後緊跟著陳海和陸亦可。侯亮平看到騎在窗沿上的劉新建，整個人僵在門口。
“劉總，冷靜一點，我們今天過來，只是依法傳喚你配合調查。”侯亮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劉新建轉過臉看著他，嘴角掛著譏誚的笑：“少來這套！我清楚你們想幹什麼！我是不可能落到你們手上的！”
“你看見我們胸前的執法記錄儀了嗎？全程錄音錄影，規範執法。你現在這個舉動，事後一定會後悔。”
“後悔？我劉新建從來沒有後悔過！！”劉新建嘶吼著，手指死死攥著窗框。
“主動配合調查，才是給自己留出路。先從窗臺上下來，我們好好談。”侯亮平示意身後的人原地待命，獨自往前邁了一步，“所有人往後退，我單獨和劉新建談。”
“站住！不要再靠近！”劉新建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整個人在窗框上晃了一下。陸亦可倒吸一口涼氣，陳海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
侯亮平停住腳步，沒有再往前逼。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開口時語氣忽然變了，語氣和緩：“劉總，我為什麼親自過來？就是說明還有得談，我也擔心你出意外。”
“你不來，我什麼意外都不會有！！！”劉新建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但聲音己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你想想，你當過偵察兵，大火裡救過人，立過三等功，曾經也是英雄。今天如果跳下去，體面嗎？？”侯亮平的語氣又重了幾分，“你的爺爺那個年代犧牲，你姥姥傾家蕩產支援我D的事業，他們都是真正的革命者。你這麼做，九泉之下怎麼面對祖輩？”
劉新建渾身猛地一震。他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吼：“侯亮平！你沒有資格評判我！這個強盛而嶄新的國度，是我爺爺、我姥姥那輩WCJJGM家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不是你！你只是個坐享其成者，既得利益者！你！沒資格！！！”
劉新建忽然笑了一下。他看著侯亮平，語速忽然慢了下來，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嘲弄：“你是D員嗎？你能背誦得了《宣言》嗎？”
侯亮平鄙夷並帶著一絲調侃說：“喲？劉總，你還背的了宣言呢？”
劉新建沒有等他說完。他仰起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調開始高聲背誦，那聲音在這間冰冷的辦公室裡迴盪：“一個幽靈……全都聯合起來！”
他越背越快，越背越激昂，眼淚從通紅的眼眶裡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流下。他的手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軍隊，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之中，聲音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來回撞擊：“……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
侯亮平等他背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異常嚴肅：“背得滾瓜爛熟。可你的所作所為，對得起宣言裡得每一個字嗎？”他往前邁了半步，目光首首地盯著劉新建的眼睛，一字一頓，“宣言追求消滅剝削、捍衛人民利益。你掌控漢東油氣集團，把國有資產當成私人提款機，不斷向趙瑞龍輸送利益。嘴上大談信仰，背地裡呢？”
劉新建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手指在窗框上摳出了白色的印痕。侯亮平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重：“你自以為講義氣，替趙家扛事。一旦你死了，他們照樣逍遙自在，所有罵名、家族恥辱，全部留給你的家人——值得嗎？”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
“你知道嗎？曾經我是最年輕的廳級幹部……老書記說，我是他的另一個兒子……兒子……”劉新建低著頭喃喃道。
劉新建仰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後一句嘶吼。那聲音在高空炸開，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發出最後的嘶鳴——“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我！劉新建！此生！無悔！！”
他鬆開了雙手。整個人向後仰去，消失在窗框之間。窗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開，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陸亦可尖叫了一聲捂住嘴，陳海衝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猛地轉過身靠在牆上，臉色煞白。周正和林華華站在走廊裡，僵在原地。
侯亮平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手指在微微發顫。
走廊裡的日光燈異常刺眼。侯亮平靠在牆上，掏出手機撥通了季昌明的號碼，喘著粗氣：“季檢，我是侯亮平。劉新建死了。我們還沒來得及詢問，他情緒失控從二十五樓辦公室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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