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明推開二號院書房門時，李修遠正坐在窗前翻一份國土資源廳剛報上來的工業用地清查初步報告。張學明站在書桌前，雙手撐著桌沿，開門見山。
“老李，劉新建的事你怎麼看？”
李修遠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己深，銀杏樹的枯枝在路燈下投出嶙峋的影子。他沉默了片刻。
“漢東油氣集團一首在給趙家輸送利益，從劉新建手上經手的往來賬目，光是趙瑞龍名下企業的資金就有幾十億。這筆賬不是劉新建一個人能扛的，背後是整個趙家在漢東二十年的利益版圖。國有資產不容流失，這是底線。油氣集團必須拿下，劉新建也必須查。但是沙瑞金太急了。他著急兌現……他對那位的承諾——他需要一個階段性的大成果來交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幾分慶幸，也有幾分意味深長。
“不過這樣也好。油氣集團這塊蛋糕太肥了，如果真讓沙瑞金拿下了，劉新建被撬開了嘴，那漢東油氣的人事調整、資產重組、利益再分配就全攥在他們手裡了。到時候保不齊又會來個王新建、李新建，換個馬甲替他們看家護院，那家可和趙立春不一樣啊！那隻會更難纏。劉新建一死，油氣集團就擺在桌面上了，順理成章，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侯亮平在省委大樓的走廊裡等了西十分鐘。白秘書進出沙瑞金辦公室送檔案時，每次看到他坐在候見區的沙發上，都會微微點頭示意，但始終沒有說那句“沙書記請你進來”。劉新建墜樓的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他終於起身走到白秘書面前，說改天再來，然後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合上時，他靠在電梯壁上閉了閉眼。
同一時刻，沙瑞金正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握著座機話筒，貼在耳邊。電話那頭是侯亮平的岳父鍾徵國。鍾徵國不知道剛剛說了什麼，讓沙瑞金的後脊己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瑞金，油氣集團的事我知道了。亮平是你派過去的，人死了，這個責任你推不掉。亮平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會讓人處理。但是這件事你太冒失了知道嗎？你知道你上去耗費了我們幾家多大的資源嗎？刀斷了可以換一把，你斷了，誰來承擔我們的損失？”
沙瑞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電話那頭己經換了話題：“找個時間和你家老爺子通個電話吧！”
電話結束通話後沙瑞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話筒久久沒有放下。給岳父打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怎麼跟岳父說？說油氣集團的案子辦砸了，劉新建從二十五樓跳下去了，油氣集團也沒拿到？他的手按在座機話筒上，又收了回來。
李修遠回到家時，靳可欣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份研究所的材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材料，起身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几上。李修遠在沙發上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靳可欣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
“今天下午趙瑞龍父親去了老師家裡，但家裡只有師孃在。據說是去道歉的。”
李修遠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然後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道歉？真要道歉，應該去TA門城樓下面跪著，對著英雄紀念碑磕三個頭。跑到老師家裡？感覺他在晚年啊…真是老糊塗了！他以為這是小孩過家家呢？”
靳可欣沉默了片刻，輕輕問了一句：“趙瑞龍不是在漢東做的都是實業嗎？這比那些玩金融好多了吧？”
李修遠靠在沙發上，沉默了片刻。
“可欣，很多人有一個誤區——覺得趙瑞龍實在，玩實業對不對？覺得他一個頂級二代去搞美食城做房地產，人也實在但沒格局、沒腦子，也比不上那些搞投資公司動輒百千億規模的二代？但這恰恰很聰明，這是趙立春替他選的路。你知道為什麼嗎？”
靳可欣搖了搖頭。
“因為法律風險低。”李修遠豎起一根手指，“湖上美食城表面是餐飲綜合體，本質是優質物業收租資產。趙瑞龍自己說過，美食城有五六億的固定資產，穩定產生現金流，不需要依靠灰色交易，單單正常出租商鋪就利潤豐厚。湖畔花園地產專案，兩千年初就讓他賺到十二個億，放到現在呢？這些都是手續齊全、合規開發的專案，常規調查很難抓到把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銳利了幾分：“以前啊，他很清醒。九十年代末，土地和能源才是主流賽道，金融資本大規模擴張是後來的事。他為趙瑞龍規劃的這條路，是教科書式的佈局——依託資源拿下優質實體專案，合法經營積累財富，守住邊界，即便日後卸任，也有機會保住大部分資產平穩脫身。”
“很多人覺得那些少爺投資公司百億就很多，實際上這是把管理規模、公司資產和個人資產混為一談了，說白了就是不瞭解金融這個圈子，即便投資人主動讓利，上限也有邊界啊。而且……這種紅利視窗期很短，隨著家裡的影響力衰減，資源、優質專案都會逐步流失。不少資源型私募，一旦失去背書，很快就難以為繼。”
“相比之下，金融投資需要持續拿到特殊資源，免不了多方勾兌，極易留下證據。趙瑞龍沒有選擇金融投資這條路，不是眼界低，而是他父親替他選了一條更隱蔽、風險更低的生意路線。而這可比玩金融賺多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到茶几發出一聲輕響。
“可貪婪毀了他們。完成原始積累之後，他們沒有選擇規範化經營、見好就收，反而持續突破底線，邁出了兩步致命險棋。”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一步，入股山水集團。祁同偉、高小琴起家本身就建立在違規操作上——低息貸款、違規變更土地性質、空手套白狼攫取鉅額土地增值收益。山水莊園更是圍獵GY的據點，各類違規招待、利益輸送，編織了一整張腐敗網路。”
“趙瑞龍明知山水集團劣跡斑斑，還是選擇了深度捆綁。為什麼？因為趙家當初正規運營的公司一首在虧損。溫室裡依靠父輩資源長大的少爺，大多都缺乏市場化競爭能力，脫離特殊關照之後，正常做生意很難盈利。正規賽道賺不到錢，就開始覬覦ZF工程專案，走上灰色道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早年搞美食城只需要搞定高育良少數幾個人，利益交換十分隱蔽。可和山水集團合作之後，必須維繫一整條利益鏈——大批GY捲進來分紅。祁同偉一個人就從山水集團拿了三千多萬。小規模的私下利益輸送，和構建覆蓋幾十人的貪腐同盟，性質天差地別。這一步，讓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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