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的秋風從光明湖上刮過來，帶著一絲溼冷的寒意，鑽進行政機關的走廊裡，把人群烘出來的那點熱乎氣吹得乾乾淨淨。和這股寒流一起席捲整個漢東官場的，還有一個來路不明的傳言——沙書記急於求成，催促辦案，不擇手段，漢東油氣集團原董事長劉新建因此間跳樓身亡。
傳言沒有出處，甚至沒有固定的版本。有人說劉新建是被逼死的，有人說沙瑞金給反貪局下了死命令要限期破案，還有人把侯亮平從北京空降、金世佳在留置室被滅口、趙瑞龍自首這些事串在一起，得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結論：這位新來的沙書記為了反腐政績，己經到了不留餘地的地步。
傳言像病毒一樣在省委和省政府的辦公室裡蔓延，當然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議論，但每個關了門的辦公室裡，這個話題都在被壓低聲音反覆咀嚼。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沒有動。白秘書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用餘光觀察著他的表情，但沙瑞金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讓白秘書出去，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雙手負在背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中。傳言不會無緣無故地冒出來。劉新建的死被包裝成了一把精準捅向他心窩的刀——把他塑造成一個為了任務不擇手段不留餘地的酷吏。
劉新建的妻子是在丈夫出事後的第二天才接到通知的。是一封措辭簡潔得近乎冷酷的書面通知——劉新建同志在省檢察院反貪局依法詢問期間，因情緒失控自尋短見，經搶救無效死亡。
她不相信。她的丈夫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當過偵察兵，在部隊裡立過功，轉業後又當過立春老書記的大秘，一首做到油氣集團董事長，是個情緒相對穩定的人。怎麼可能莫名就情緒失控？怎麼可能突然就自尋短見？
她去了省檢察院。季昌明親自接待了她，態度客客氣氣，茶水端到面前，紙巾放在手邊，嘴上說著“節哀順變”，說著“組織上正在調查”，說著“一定會給家屬一個交代”，但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在“調查中”“按程式辦”“等正式結論”這幾句話裡反覆打轉，把所有的追問都推給了一個似乎永遠在路上的程式。她去了省委，在大門口等了三個小時，接待她的是一位工作人員，客客氣氣地請她先回去，說領導們日程都排滿了，等有空了會安排專人對接。
她在省委門口站了很久。京州的秋雨細密而冰涼，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她終於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存了多年卻很少撥出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是趙立春蒼老而沉穩的聲音，沒有寒暄，只是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新建的事，我知道。”趙立春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知道被什麼壓得幾乎喘不過氣的沉重，“小玲啊，你可以向上級遞交申訴材料。你們……放心吧！有什麼事，我還在。”
她掛了電話，站在省委門口的雨裡，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
辦公室裡茶香氤氳，但兩個人都沒有心思品茶。李修遠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對面沙發上沉默不語的祁同偉身上。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只有桌上那盞檯燈在祁同偉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今天來彙報的是公安廳近期的幾項常規工作，但李修遠沒有接他的話頭，而是忽然提起了劉新建。
“同偉啊，劉新建的事，你作為他的‘老朋友’，有什麼感觸嗎？”
祁同偉的手指在膝蓋上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兩下，他抬起眼看向李修遠，斟酌著措辭，說他覺得劉新建可惜了，本來不至於走到這一步。李修遠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有些冰冷。
“劉新建是可惜。但又並不可惜，很多人爬到一定位置，就忘了自己背後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放下茶杯，“越爬得高，盯著你的眼睛就越多。劉新建做錯的不止一件事。他替趙家輸送利益；他把國有資產當私人提款機。但他最大的錯，是以為自己捧著趙家的屁股，就能視法度於無物！同偉啊，走到今天並不容易，而且機會不是每一次都有，你說呢？”
祁同偉看著李修遠那雙平靜而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是一種被看穿了所有後的赤裸和無力。他低下頭，聲音沙啞：“省長，我記住了。”
侯亮平被停職了。季昌明在和沙瑞金溝通後，決定先降降溫。
但此時的侯亮平手裡還有一個蔡成功。
那天深夜，反貪局家屬樓樓梯拐角處的那個黑影，就是蔡成功。他躲在陰影裡等了很久，瘦得幾乎脫了形，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整個人縮在牆角。
看到侯亮平的那一刻他紅著眼眶撲上來，說他不想再躲了，說除了侯亮平他誰也不信。侯亮平連夜把蔡成功帶到了反貪局，做了人身控制。蔡成功說自己還有一條重要的線索。
但現在侯亮平被停職了。蔡成功的審訊室裡坐著的是林華華和周正。蔡成功坐在鐵椅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他抬頭看著林華華，又低下頭去，聲音沙啞而固執：“我要見侯亮平。除了他，我誰都不信。你們問什麼我都不會說的。我要見侯亮平。”
高育良獨自坐在書房裡，檯燈只開了一盞。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串造型精美的防盜門鑰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撥動著那串鑰匙，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漢東的牌局己經被徹底打亂。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把那串鑰匙握在掌心裡。窗外遠處有汽車駛過，車燈在窗簾上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像某種訊號，又像某種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