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坐在書房裡，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歐陽菁收拾完東西就走了，招呼也沒打。李達康只是坐在那裡，盯著茶几上那部座機看了很久。
片刻後，他拿起話筒，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沙瑞金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時特有的低沉，但依舊沉穩：“達康同志，這麼晚了，什麼事？”
“沙書記，深夜打擾您休息了。有件事，我覺得必須第一時間向省委報告。”李達康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反覆掂量過，“今天下午，我和歐陽菁同志己經正式協議離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沙瑞金開口了：“達康同志，你的個人情況，省委早有了解。你和歐陽菁同志感情不和還有分居的事，在班子裡也不是什麼秘密。這麼多年了，你們能走到這一步，也算是一種解脫。這件事你主動向組織報告，態度是端正的，組織上也是理解和支援的。”
“沙書記，我知道這件事前後可能會給省委、給您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身為省委常委，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審查和監督。後續的書面報告和手續我會盡快準備好。”李達康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沙瑞金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溫和——沒有追問細節，沒有表示任何顧慮，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為什麼選在這個時間點。這要麼說明沙瑞金對這件事早有判斷，要麼說明他對自己還有更深的考量。
“好，省委辦公廳會按程式向中樞報備，你也把手續做齊全，雙線報備。這兩天你專心準備常委會的事，不要有什麼顧慮。有什麼需要組織出面幫助和協調的，隨時找我。”
電話結束通話。李達康把話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看著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伸手端起來一飲而盡。
陳岩石家的衣櫃己經很久沒有翻騰得這麼厲害了。客廳裡的老式落地鍾剛敲過十一點，臥室裡還亮著燈，床上一字排開了好幾件衣服——中山裝、舊軍裝、洗得發白的夾克，還有一件壓在箱底好些年的深灰色夾克。這件夾克是他退休那年買的，這件新衣裳愣是沒機會上身。他從衣櫃裡小心翼翼地把那件夾克取出來，在鏡子前比在胸前，左看右看，又轉過身看後背。
“老婆子，你過來看看，這件行不行？”他朝客廳方向喊了一聲。
王馥真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往床頭櫃上一擱，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大半夜的不睡覺，一件衣裳看了七八回了，你這是要上哪兒相親去啊？”
“哎！你不懂。”陳岩石沒回頭，還在對著鏡子整理領口，聲音裡透著一股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勁兒，“小金子讓我去省委常委會講講課，給那些常委們講講傳統、講講D性。”
“講課啊，你試一晚上衣裳我還以為是讓你去唱戲呢！”王馥真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整了整翻出來的領口。
“這可是新班子第一次常委會。我穿那幾件破衣服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去上訪的呢。”陳岩石轉過身面對老伴，挺了挺胸膛，臉上的表情得意洋洋。
“你就得瑟吧。平時罵人家張三李西王麻子官兒當的要面子沒裡子，輪到你自己了，倒講究起衣裳來了。”王馥真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埋怨，嘴角卻也是彎的，“我可跟你說好了，到了會上彆嘴上沒把門的，什麼話都往外蹦。”
“知道知道，我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趕緊睡，小心明天血壓再高了又得去住院。”王馥真轉身出了臥室，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你要是講課的時候能把平時罵人的勁兒收一收，我就謝天謝地了。”
陳岩石沒有答話，站在鏡子前看著穿著新夾克的自己，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京州一家老字號的私房菜館包間裡，歐陽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菜沒怎麼動，紅酒倒是見了底。她臉頰酡紅，眼神有些渙散，離婚協議簽了之後她沒有回家，首接來了這裡。對面的王大陸給她又倒了半杯酒，放下酒瓶，看著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歐陽，你跟達康，真走到這一步了？”
歐陽菁在他面前也不藏著掖著，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疲憊：“他敢提我就敢籤！大陸，你說我跟了他這麼多年，圖什麼？他天天泡在工作上，家都不回，我跟他說話他連頭都不抬。我在銀行受了氣回家跟他說兩句，他就說我不懂事。我不懂事？我TM還要怎麼懂事？”
“達康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個工作狂，不是針對你。”王大陸搖了搖頭，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喝了一口，“在金山縣的時候他就這樣，天天往工地上跑，半夜還在辦公室批檔案。我說過他多少回了，他不聽。不過說實話，歐陽，你們能熬這麼多年，己經是奇蹟了。離了就離了，你也別太往心裡去。以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歐陽菁冷笑了一聲，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她沒有擦，“還沒想好。先請個假出去散散心吧！”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題，問大路集團最近怎麼樣，生意好不好做。
王大陸擺了擺手說：“別提了，現在風聲鶴唳的，還做啥生意啊。唉……不過我們大陸集團比起其他家，好歹還能撐一撐，大風廠那個蔡成功才是真慘，被坑得傾家蕩產，聽法院的朋友說己經去自首了。想想那也是個可憐人，被坑得連褲衩都不剩，到頭來還得蹲號子。”
歐陽菁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顫，她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她忽然明白了李達康為什麼今晚這麼急著離婚。她抬起頭看著王大陸，語氣平穩：“大陸，幫我一個忙。借我一百萬，美刀，急用。”
王大陸愣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看著歐陽菁的眼睛，沉默了幾秒，語氣鄭重：“歐陽，你開口了，我肯定幫。不為別的，就為當年在金山縣你給我們送飯的情分。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現在還是京州城市銀行的副行長，身份在這兒擺著。有些事情，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知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等兩天後打給我。”歐陽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王大陸沒有再說什麼，拿起手機操作預約轉賬。歐陽菁點開手機，訂了一張明天飛往鷹國的單程機票，然後把手機螢幕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酒杯，朝王大陸勉強笑了笑：“大陸，謝謝你。這件事，別告訴達康。”
王大陸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次日早上，反貪局技術科監控室裡，幾個盯了好幾天的辦案人員正揉著發紅的眼睛，螢幕上滾動著監控的其中一張銀行卡的交易流水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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