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明是深夜十一點敲開二號院家門的。靳可欣開的門，他換了拖鞋往書房走，李修遠正靠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翻一份國土資源廳剛報上來的工業用地清查進度表。桌上還攤著那份省委辦公廳下午送來的常委會議題草案，旁邊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老李，這份議題你看過了吧？”
李修遠把進度表擱在一邊，朝沙發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說。張學明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份議題草案翻了兩頁，眉頭微微擰起。“反腐、油氣、營商、大風廠——能塞的都塞進去了。沙書記這是要在第一次常委會上把該定的事全定下來啊。看來我們的沙書記覺得自己彈藥很足啊哼哼哼！那麼……老李，這次常委會怎麼個開法？”
李修遠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說道：“新任班長的第一次常委會，按慣例是要給到適當尊重和支援的。他畢竟是班長，第一次主持會議，我們要擺正位置，該配合的配合，該表態的表態，穩定壓倒一切嘛！”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但有一個前提——漢東的穩定和發展不能亂。如果他提的方案有利於穩定和發展，我們全力支援；如果背離了這個前提，那就不能妥協。比如油氣集團的人選，比如大風廠的土地處置，比如那些關於反腐人員的處理尺度——這些事上如果他的方案只是為了收權而不是為了做事，那我們也要適當的表達一下意見。嗯……同樣是穩定壓倒一切。”
“只是要注意方式方法，在會上可以爭，可以擺資料、講道理，但不要拍桌子，不要搞成針尖對麥芒。黨政不和傳到上面去，對誰都不好。分寸要把握好，既要讓他知道我們的底線在哪，又不要讓人覺得我們省政府在故意拆臺。”
張學明靠在沙發上聽他說完，臉上的表情從嚴肅慢慢鬆了下來。他把那份議題草案往茶几上一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笑著說道“有你這句話就行。我還怕你礙於第一次常委會的面子，什麼都讓著他。”
“對漢東弊大於利的事不讓，對漢東利大於弊的事不爭。”李修遠靠在椅背上，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分寸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難啊！但是如果做不好，以後誰都沒好日子過。”
張學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跟了李修遠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這位老搭檔的脾氣了。
張學明走後，李修遠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電話：“昌明同志你好，我是李修遠……”
……
省委家屬院，沙瑞金的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座機話筒，撥通了陳岩石家的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傳來陳岩石沙啞而中氣十足的聲音：“喂？誰啊，這麼晚了。”
“陳叔叔，是我，瑞金。”沙瑞金的聲音溫和而恭敬，“這麼晚打擾您休息了，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小金子啊，什麼事，說。”陳岩石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些。
“是這樣，後天省委要開第一次常委會。您是老革命，我想請您到會上給大家講講課，講講您的革命經歷，講講您這一輩子是怎麼保持D性、怎麼為群眾辦實事的。新班子新氣象，我希望大家能從您身上學到一些東西。”沙瑞金頓了頓，語氣又誠懇了幾分，“陳叔叔，您是老革命、老前輩，您的經歷本身就是最生動的教材。現在的年輕幹部，缺的就是您身上這股子勁兒。”
陳岩石在電話那頭不知道嘟囔著什麼，然後聲音再次響起，明顯帶著一絲得意和喜悅：“哎~我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有什麼好講的。你們開你們的會，我去湊什麼熱鬧。再說了，我這段時間身體也不太好，血壓忽高忽低的。”
“陳叔叔，您太謙虛了。您從戰爭年代走到現在，一輩子幹乾淨淨，退了休還替老百姓跑前跑後，這種精神正是我們新班子需要學習的。時間不長，就二十分鐘，您隨便講講就行。”
陳岩石又推了兩次，語氣一次比一次鬆動，最後終於嘆了口氣，說既然小金子你這麼誠懇，他也不好再推辭，那就去講講，就當是給新班子鼓鼓勁。沙瑞金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給陳岩石一個講臺，既能讓自己的養父感受到他最喜歡的“尊重”，也能在常委會上樹一面旗幟——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在他領導下的漢東省委，倡導的是什麼，反對的是什麼。
李達康回到家中時己經快晚上了。客廳裡空蕩蕩的，電視開著，歐陽菁不在。杏枝接過李達康的公文包，幫他換了拖鞋。李達康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座機話筒撥了歐陽菁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某個飯局上。歐陽菁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和不加掩飾的怨氣：“幹嘛？我在外面應酬呢。”
“你馬上回來一趟。現在。”李達康的聲音有一種她很少聽到的冷硬和決絕。
歐陽菁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背景音漸漸小了，像是她起身走到了一個安靜些的地方。“什麼事不能電話裡說？快到飯點了，我這邊才剛開始——”
“我讓你回來！”李達康說完就掛了。
大半個小時之後，門鎖響了。歐陽菁推門進來，包往沙發上一扔，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中央，雙手抱在胸前。
她穿著一身深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還帶著幾分酒意和不滿，眼睛掃過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李達康，語氣裡帶著那股她用了多少年都沒變過的尖刻和委屈：“李達康，深更半夜把我叫回來，你到底要幹什麼？我是你下屬嗎？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李達康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水。他等歐陽菁把話全部說完，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視著她，異常冷靜且淡定地說：“歐陽菁，我們離婚吧。”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歐陽菁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從憤怒變成難以置信，從難以置信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冷笑還是慘笑的複雜神色，眼眶微微泛紅，但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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