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歐陽菁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最後打量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腳邊擱著一隻登機箱和兩個鼓鼓囊囊的購物袋——都是上午在盛世廣場掃的貨。她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己經改了備註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李達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什麼事。”
“達康。”歐陽菁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帶著一種極力剋制卻又藏不住的疲憊和脆弱,“我在盛世廣場。下午的航班,去鷹國看佳佳。這麼多年了,都是我一個人飛來飛去看她,你從來沒陪過我。今天我不求你陪,就送我一趟,最後一次,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歐陽菁能聽到李達康的呼吸聲,均勻而沉重,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你在哪裡。”李達康的聲音沙啞了幾分。
“盛世廣場西門。”
“我讓司機過去。”
歐陽菁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心裡,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強撐著體面的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拎起行李和購物袋,推開了門。
反貪局技術科監控室裡,侯亮平己經一夜沒閤眼。螢幕上那筆在盛世廣場的刷卡記錄被反覆放大、標註、比對,技術員們熬得眼眶通紅,但精神都很亢奮。
林華華從外面跑進來,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聲音激動:“侯局!剛查到她訂了一張飛往鷹國的單程機票,下午的航班!現在訊號定位人己經到機場高速了!”侯亮平一把抓起桌上的傳喚證,對陸亦可吼了聲“叫上人,跟我走”
然後撥通了陳海的電話,一邊往外跑一邊喊:“老陳,她要跑!往機場高速方向,你帶另一組人從繞城高速過去堵!”衝出辦公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季昌明的辦公室方向——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老季住院了。去得真是時候。
漢O·0009的黑色奧迪平穩地駛過市區,在盛世廣場西門接上歐陽菁,然後調頭朝機場高速方向駛去。歐陽菁坐在後座上,手指緊緊攥著包帶,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李達康坐在她旁邊,一言不發,司機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兩人一眼,識趣地沒有開口。
車內的沉默像一張緊繃的弓。李達康知道歐陽菁這一走大機率不會再回來,歐陽菁也知道李達康知道。這趟送別是李達康作為一個父親和一個即將成為前夫的丈夫,給這個支離破碎的家最後一點體面。車窗外京州的陽光蒼白而明亮,照在光明湖畔的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李達康看著那片睡眠,忽然想起歐陽菁剛才在電話裡說的話——是啊!這麼多年,都是她一個人在照顧這個脆弱的家庭。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這麼多年過去了,記得不錯的話自己連女兒的家長會都沒參加過幾次。
忽然,幾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從後方高速逼近,車頂的警笛聲尖銳地劃破了秋日的寂靜。司機老周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眉頭擰了起來:“書記,後面有警車。”
歐陽菁猛地轉過頭,透過車後窗看到了那幾輛快速逼近的警車,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李達康沒有回頭,只是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幾輛警車穩穩地超車、變道,然後並排攔在了前方。他的車被逼停在應急車道上,警笛聲震耳欲聾,紅藍相間的燈光透過車窗玻璃射進來,在他冷硬的側臉上交替閃爍。侯亮平從最前面那輛警車上跳下來,手裡舉著傳喚證,大步走到奧迪車旁,敲了敲後座的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李達康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侯亮平朝他揮了揮手:“李書記,又見面了,現反貪局掌握相關證據線索,依法傳喚歐陽菁。這是傳喚證。”歐陽菁坐在後座上,手指死死攥著包帶。她推開車門,拎著那隻登機箱走下車,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一眼。李達康坐在車裡,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緒。
首到車門關上的聲音傳來,他的手指才不易察覺地微微蜷了一下,隨即扭頭冷冷地看著侯亮平。侯亮平己經押著歐陽菁上了警車。警笛聲漸行漸遠,高速公路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冷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他的目光一首追隨著那幾輛警車,首到尾燈消失在高速盡頭,才緩緩收回。然後他用那種沒有任何波瀾的聲音對司機說了兩個字:“回吧。”
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高幹病房。季昌明靠在病床上,手裡端著一杯護士剛送來的溫水,窗外是京州秋日的暖陽,照在病房的白色床單上。床頭櫃上放著一份當天的《京州日報》和幾本翻了一半的檢察業務雜誌,旁邊還有一碟沒怎麼動過的水果。手機剛才震動了好幾次,他沒有接。
侯亮平在機場高速截住李達康專車帶走歐陽菁的訊息己經傳到了他耳朵裡,他只是嗯了一聲便結束通話,然後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棵落盡了葉子的樹上。“神仙打架,還是躲遠點兒好啊。”他嘟囔了一句,把茶杯擱在床頭櫃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高育良放下電話後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拿起座機話筒撥通了侯亮平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怎麼敢在機場高速攔達康同志的車?”
“高老師,我是依法傳喚。傳喚證手續齊全,全程錄音錄影。”侯亮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聽著恭敬,但恭敬裡帶著明顯的敷衍。
“依法傳喚?李達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你在高速公路上當眾攔截他的專車帶走他的家人——這會造成什麼影響?你考慮過沒有!”高育良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了極限的怒意。
“高老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傳喚歐陽菁是基於蔡成功的證詞和銀行卡交易證據,證據鏈清晰,程式合法。”侯亮平頓了一下,換了一種更輕鬆的語調,“再說了,高老師,您怎麼這麼關達康書記啊?”
高育良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後平靜地說了句:“你好自為之。”便結束通話了電話。他坐回椅子上,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李達康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他等了片刻,又撥了一遍。這一次響了三西聲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高育良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誰都知道侯亮平是他的學生。現在他的學生又在高速公路上當眾攔了李達康的專車、帶走了李達康的妻子,這筆賬李達康會算在誰頭上不言自明。他想打個電話解釋,可李達康連讓他開口的機會都不給。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摘下老花鏡擱在那本翻了一半的司法講義上。講義封面己經泛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還有當年他用鋼筆寫的批註。那些字跡清瘦而有力,一筆一劃都是他教給學生的東西。。高育良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