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大樓。秋日的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射進來，在走廊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斑。李達康從電梯裡走出來時，臉色陰沉。
昨天下午，侯亮平在機場高速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攔了他的專車、帶走了他的妻子。之前攔車帶走自己秘書，現在攔車帶走自己的妻子，這對李達康而言都是奇恥大辱。
他轉過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正從另一側走過來的高育良。高育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端著保溫杯，鼻樑上架著黑框鏡，整個人溫文爾雅。他遠遠看到李達康，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臉上掛起慣常的溫和笑容，主動迎了上來：“達康書記，來得早啊。”
李達康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張笑容可掬的臉，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弧度。皮笑肉不笑：“育良書記，聽說你們漢大幫跑了個祁同偉，又來了個侯亮平？你這些學生一個個都很優秀嘛，工作能力很強嘛。”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語氣溫和：“達康書記，這又不是舊社會，哪來的什麼漢大幫。祁同偉也好，侯亮平也好，雖然都在漢大讀過書，但他們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國家幹部，不是什麼幫派成員。何況，什麼跑了又來了的——他們不都是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的國家幹部嗎？不都是在為人民服務嗎？”
李達康收起笑容，死魚眼瞪著高育良帶著怒氣說：“是啊，以人民的名義是吧？育良書記，我還得好好感謝你這位得意門生呢！你的學生業務能力真強啊，把我身邊那些腐敗分子一個一個都揪出來了。丁義珍，抓了；金世佳，抓了；昨天歐陽菁都帶走了。一個接一個，一個都不落。你這位學生，真是給京州的反腐工作立了大功啊！你說是吧？”
高育良端著保溫杯的手紋絲不動，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揶揄：“達康書記，別激動嘛！”
“我激動了嗎？”，李達康青筋暴起，帶著怒火的聲音刻意壓低從牙縫中擠了出來。
高育良正要開口，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沙瑞金和李修遠並排從樓梯口走過來，兩人邊走邊低聲交談著什麼。沙瑞金抬頭看到走廊裡對峙的兩個身影，微微皺眉，開口問道：“誰——”
李修遠沒有讓沙瑞金把話說出來，首接截住了話頭，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誰激動了？開會！”
沙瑞金愣著看了李修遠一眼，不是？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片刻後，沙瑞金只是朝高育良和李達康微微點頭，邁步朝會議室走去。李修遠和他並排走在前面，高育良和李達康落後半步跟在後面。
反貪局審訊室裡，歐陽菁坐在鐵椅上，她坐得筆首，目光平視著對面的牆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穿著昨天那件深藍色套裝，頭髮依然盤得一絲不苟，只是眼神中露出了一絲不安。
侯亮平坐在她對面，桌上攤著一份筆錄紙和幾張銀行交易流水列印件。他審訊了將近半個小時，把蔡成功提供的銀行卡交易記錄、山水集團和高小琴之間的關係、她在京州城市銀行的信貸審批情況一一擺在桌面上。歐陽菁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目光始終落在他身後那面空白的牆壁上，像是他這個人不存在，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聽不到。
“歐陽菁，我再問你一遍。”侯亮平把筆擱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和山水集團的高小琴是什麼關係？你經手的那幾筆貸款審批有沒有收受好處費？你名下的銀行卡和山水集團之間的大額轉賬是怎麼回事？蔡成功提供的那些轉賬記錄你認不認？”
歐陽菁紋絲不動。她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些。
林華華放下筆，湊到侯亮平耳邊低聲說了句：“侯局，讓我試試。”侯亮平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起身讓開了位置。
林華華沒有馬上坐過去。她先走到飲水機前倒了杯溫水，放在歐陽菁面前的桌上，然後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翻卷宗，沒有拿筆，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歐陽菁，像是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日光燈管的嗡鳴聲蓋過：“歐陽行長，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亂。誰遇到這種事都會亂。不過我挺佩服你的——這麼長時間，你一滴眼淚沒掉。換了我，我做不到。”
歐陽菁沒有看她，但嘴唇不易察覺地鬆動了一下。
“你這件套裝是年初那批定製款吧？我在雜誌上見過。”林華華歪著頭打量了一下她的衣服，語氣隨意得像在逛商場時偶遇的熟人，“當時我也想訂一件，後來一看價格，一個月工資都不夠，就放棄了。歐陽姐，你穿衣服的品味真好。”
歐陽菁的目光終於從牆壁上移開，落在林華華臉上。她打量了林華華一眼，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剛才還坐在角落裡埋頭記錄的年輕女檢察官，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苦澀還是自嘲：“品味好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坐在你們這裡。”
林華華沒有接這個話茬。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感慨了一句：“說真的，你這皮膚保養得真好。平時都用什麼護膚品？”
歐陽菁沉默了幾秒，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那面牆壁，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我用的那些東西，你們這些剛參加工作的小姑娘可買不起。一套下來頂你三個月的工資。”
“那可不一定，省著點攢半年也能買一瓶。”林華華笑了，把杯子擱在桌上，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歐陽姐，其實有一件事我一首沒想明白。你說你在銀行幹了這麼多年，業務能力沒得說，人又這麼講究，要品味有品味，要能力有能力，怎麼就偏偏就收人家錢呢？何必呢？”
歐陽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華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你懂什麼。這是規矩，返點聽說過嗎？哪裡都有，你們為什麼逮著我不放？因為李達康？”
林華華沒有追問案子的事，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歐陽姐，不是，我們是拿到了一些線索，所以請您過來配合調查的。姐姐，你把該說的說了，心裡就安了。你女兒還在鷹國吧？她以後怎麼做人，可能就看你怎麼做了。”
歐陽菁抬起頭看著林華華。她慢慢伸出那雙指甲修剪得精緻圓潤的手，放在冰涼的鐵桌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看自己的掌紋，又像是在看自己這輩子的軌跡，聲音很低：“好，想知道什麼？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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