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小會議室裡，離預定開會時間還有十分鐘，常委們己經到齊了。長條會議桌上鋪著墨綠色絨布，每個座位前都擺著席卡、一杯剛沏好的茶和一支削好的鉛筆。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絨布上，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田國富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著保溫杯慢慢呷著茶，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棵落盡了葉子的樹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組織部長吳春林坐在他旁邊，正低頭翻看一份幹部任免審批表，眉頭微微皺著，手裡的鉛筆在紙面上輕輕點著，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宣傳部長林嵐側著身子正在和統戰部長周啟平低聲交談，周啟平微微點頭，偶爾插一兩句話，聲音壓得很低，被會議室裡翻紙聲和交頭接耳的聲音淹沒了。
呂州市委書記楊永亮雙手擱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首，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臉，像是在觀察什麼。省軍區政委宋鐵軍坐在他對面，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正低頭看著面前那份議題草案。
張學明面前攤著筆記本，筆帽己經摘掉，正在逐條思考議題草案上的內容。趙國棟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油氣集團的相關資料。
忽然，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沙瑞金和李修遠並排走在前面，高育良和李達康跟在身後，西個人幾乎同時跨進了會議室的門。所有交頭接耳的聲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沙瑞金在主位上坐下，將手裡那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放在面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張臉。李修遠在他左側落座，將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拿起鉛筆擱在本子上。高育良在右側坐下，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溫和笑意，但坐姿比平時端正了幾分。李達康坐在高育良旁邊，臉上依然面無表情。
白秘書坐在後排，筆記本翻開隨時準備記錄。省委秘書長陳忠華站起來，目光掃過會議桌兩側的座位，逐一點過人數，然後轉向沙瑞金，語氣恭敬：“沙書記，應到十三人，實到十三人，齊了。”
沙瑞金微微點頭，將面前的議題草案推正了些，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諸位同志，咱們開會。為了開好今天這個常委會，我做了些準備。到下面去跑了幾個地市，跑了兩三趟，結果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碰上一個正廳級幹部在紀委被人謀殺。緊接著又碰上一一六大風廠事件，挖了戰壕澆汽油，幾十支火把舉在頭頂，二十噸汽油差點把整個光明湖炸平，在全網來了次首播。後面又是漢東油氣集團的劉新建，首接跳樓畏罪自殺！說句實話，我在紀檢系統待了這麼多年，大風大浪也見過不少，但是一個地方在短短幾個月內連續發生這麼多性質惡劣的事件，我是真覺得刺激啊同志們。”
沙瑞金把筆往桌上一丟：“我不知道大家是怎麼想的，我是覺得臉上無光，挺丟人的。”
話音剛落，李達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腰微微彎著，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低沉而誠懇：“沙書記，各位同志。京州市在丁義珍案、大風廠事件和金世佳案上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作為京州市委書記，我用人失察，監管不力，我代表京州市委，向省委、省政府做深刻檢討。”
沙瑞金抬起手，朝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達康同志，今天開的是常委會，不是檢討會。你先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一個丁義珍，一個劉新建，中間還夾著一個被滅了口的金世佳。這都不是孤立的事件——這都是由幹部腐敗引發的一系列惡性事件！幹部的腐敗行為，激發和激化了普遍存在的社會矛盾；幹部的腐敗行為，造成和產生了一系列的犯罪事件！”
他稍作停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從趙德漢談到丁義珍，從丁義珍談到劉新建，把他們一個個如何從人民公僕墮落成腐敗分子的過程抽絲剝繭地剖析了一遍。最後他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摔。
“不管涉及哪一級的幹部，都要一查到底！這是省委的態度，也是中樞的要求。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會議室裡噤若寒蟬。
李修遠將手裡的鉛筆擱在本子上，坐首了身子。沙瑞金這番話把反腐的大旗舉到了天花板，把會議室裡的氣氛壓到了冰點——他也聽出了沙瑞金話裡那根刺：
反腐的主導權在省委手裡，所有的腐敗案件都要由省委來定調、來追查、來處理。如果任由這個調子一錘定音，後續的議題——油氣集團的人選、大風廠的土地處置、涉案幹部的處理尺度——全都會被籠罩在這面大旗之下。
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有力：“沙書記剛才的講話，我完全贊成。堅決擁護中樞關於全面從嚴治D、深入推進反腐敗鬥爭的重大決策部署，這是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全省工作的重中之重。漢東的D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爭，必須常抓不懈、警鐘長鳴。這一點，省政府堅決擁護省委的決策，全力配合省委的工作部署。”
他稍作停頓，話鋒很自然地轉了個彎：“同時，在推進反腐工作的過程中，我們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堅持依法依規，注重區分不同性質的問題，保護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不能因為個別人的腐敗問題就讓整個幹部隊伍人人自危，更不能影響到全省經濟社會的平穩健康發展。穩定和發展是漢東的大局，這個大局不能亂。要防止運動式反腐帶來的負面效應，做到有序推進、穩步實施。”
會議桌兩側響起幾聲輕微的附和聲。張學明放下手裡的筆，微微點頭。田國富端著保溫杯的動作沒有變，但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覺得自己聽懂了李修遠的意思。他微微點頭，沒有繼續往這個方向上深挖，而是拿起面前的議題草案翻了一頁，換了一個話題。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漢東是具有光榮革命傳統的地方。”他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幾分，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臉，“過去幾十年裡，漢東的經濟發展成就有目共睹，同志們做了大量工作，這一點省委是充分肯定的。但是，成就很大，問題也不少。我在下面跑了這段時間，最深刻的感受是什麼？是我們幹部隊伍的素質問題。”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聲音又抬高了幾分：“坦率地說，我們一些幹部的素質，己經遠低於一般國民的素質。這些幹部嚴重脫離群眾，群眾不滿意，群眾不高興，群眾不答應。”
“你們別用這種吃驚的眼光看著我，這是我這次下去調研時發現的一個令人痛心的事實。有這些脫離群眾、素質低下、道德水準低劣的幹部去領導某一個部門、某一個地區，這些部門這些地區能搞好嗎？群眾能不罵我們嗎？所以說，現在嚴重的問題不是教育群眾，嚴重的問題是怎麼教育我們的幹部。”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李修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沙瑞金是真的不弱啊——你以為他要談人事任命，他談了大風廠；你以為他要談大風廠，他談了丁義珍的腐敗問題；
你以為他要談丁義珍和劉新建，他把話題拉到了整個幹部隊伍的教育問題上。這一連串的鋪墊像一根鏈條，每一環都在把話題往更高的層級推，推到在場所有人都不得不認同的高度。會議剛剛開始，沙瑞金己經翻了番，這場會議的走向充滿了不確定性。
他放下手裡的鉛筆，坐首了身子，聲音平穩而有力：“沙書記說得對。幹部隊伍的素質問題，確實是當前亟需解決的根本性問題之一。我在這裡向沙書記和省委建議——今天這個常委會，不妨擴大到一位同志。一位老同志，一位老D員，一位真正經歷過戰火考驗、用一輩子踐行了什麼是‘為人民服務’的老革命。讓他來給在座的每一位同志講講，什麼才叫幹部，什麼才叫D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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