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遠的車拐進省委家屬院時，己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雪又開始零零星星地落，車燈掃過三號樓前，他看見一輛廂式貨車停在臺階下，幾個搬家師傅正往車上抬一隻特別大的紙箱子。
箱子上用紅紙貼著標籤，寫著“書籍”。他讓老趙把車靠在路邊。
宋啟明先下車，替李修遠開了門。李修遠沒急著回家，朝三號樓走了過去。這棟樓在高育良搬來之前，住過兩任政法委書記。李修遠來漢東後，幾次深夜找高育良談話，都是在這棟樓的客廳裡。
今天樓裡樓外都亮著燈，門口幾隻紙箱己經封好，上面用記號筆寫著“書房”“客廳”“衣物”。
吳慧芬站在臺階上，裹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正給搬家師傅指位置。高育良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那幾卷字畫別橫著放！豎著，豎著！”吳慧芬回頭應：“知道啦，都說了三遍了。”語氣裡帶著點嗔怪，卻比往日輕快許多。
李修遠在門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門框。高育良從客廳出來，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和往日不一樣，多了些鬆快。他摘下手上沾了灰的線手套，快步迎出來：“省長，您怎麼過來了？我這兒正亂著，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看見三號樓在搬家，過來看看。”李修遠說，“書不少啊，夠你搬的。”
“可不是。”高育良說，“這邊還沒搬完，辦公室那邊還有一倍。照這個架勢，估計得明天才能都清理完。”
吳慧芬也從臺階上下來，朝李修遠笑著點頭：“李省長，您快屋裡坐，外頭冷。”李修遠擺擺手：“不進去了，我就是順路。嫂子你忙你的。”吳慧芬點點頭便又去招呼工人。
高育良把李修遠讓到樓前的銀杏樹旁。那棵樹早掉光了葉子，枝丫在風裡輕輕響。高育良抬頭看了一眼，說：“在這三號樓住了好些年，頭一回覺得這院裡的風這麼輕啊！省長，說句心裡話，我高育良能有今天，多虧了您那幾句話點醒。”
李修遠笑了笑：“談不上點醒。你心裡早就有了答案，只是缺個人替你把窗戶紙捅開。”
高育良搖頭：“捅開窗戶紙的人，最難得。我教了半輩子書，跟學生講道理一套一套，輪到自己，反倒成了睜眼瞎。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他頓了頓，看向李修遠，“我本來還打算這兩天去找您，沒想您先來了。擇日不如撞日，咱們一起走走？”
李修遠點頭。兩人沿著家屬院的小路往北走。夜風正盛，卻也不覺得太冷。高育良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步子不疾不徐，像換了個人，連脊背都挺得比前些日子首。
“省長，我要走了。有些話，趁今晚，想跟您說說。”他停了停，像在整理思路，“漢東這地方，歷來本土力量盤根錯節。外面來的幹部，想把工作做開，光靠上面給的帽子不行，還得摸清水下的石頭。您來漢東這大半年，明面上的事看透了，可暗底下有幾條河，可能還沒完全看清楚。”
李修遠沒插話，只“嗯”了一聲。高育良繼續說：“漢東是革命老區，當年南下幹部和本地幹部聯姻，一代一代傳下來，形成了一些根子很深的本土家族。最出名的，是陸家、林家、陳家、梁家。這西家，己經實實在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偏了偏頭，說：“陸亦可，是陸家的。省檢察院反貪局的骨幹。她父親在軍方，她母親吳心儀，是我的學姐，前任省高階人民法院一級高階法官。陸家這一門，軍政兩界都有人。陸亦可這丫頭是個好苗子，辦案從不含糊。她能留在反貪局，一半靠能力，一半靠家世。”
李修遠說：“我知道一些。陸亦可辦案有股狠勁，家風使然。”
高育良點點頭，又說：“林華華，反貪局的。她大伯林建國，是省人民檢察院的常務副檢察長。老林這人話不多，但關鍵時候壓得住場。華華這孩子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聰明得很。在單位裡從不提家裡的事，但也從沒讓家裡人失望過。”
他頓了頓：“陳家您最清楚，陳岩石退了休還能把京州鬧得天翻地覆。陳海在反貪局，性子隨他父親，認死理。梁家，梁群峰是祁同偉的岳父，退了休餘蔭還在。他的那兩個兒子看著不起眼，在機關裡也就是個一個處級一個副廳，可他們背後站著的，是一整張關係網。”
“省高院的常務副院長周遠舟，是陸亦可母親當年在省高院時的老部下；省司法廳的兩個實權處長，一個娶了林家的外甥女，一個跟陳家是世交。我這邊也和陸家有些關係，您應該也清楚。這些線，平時看不見，真到了動人事、用幹部的時候，就會顯出來。”
高育良講這些時，不疾不徐，像在給李修遠念漢東的“地方誌”。李修遠安靜地聽完，才說：“每個地方都有本土的根。治理一方，避不開他們，也用得著他們。只要心往正道走，不是壞事。”
高育良點頭：“省長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其實這些人，昨天有幾位漢大的老校友我們一起吃了頓飯。大家心裡都明白，漢東到了今天，不能再靠老一套了。他們不是不知道形勢，只是缺個能讓他們安心做事的人。您李省長來漢東後，辦事講規矩，也講情面，該打板子的時候不含糊，該給臺階的時候也不小氣。這些，他們都看在眼裡。”
李修遠笑了一下：“你這話，我怎麼聽著像在給他們當說客？”
高育良也笑：“說客不敢當。我就是個要回學校教書的人，替他們傳個話。他們說，仰慕省長久矣，想來彙報工作，又怕唐突。我想，您要是不嫌他們煩，就給他們個機會。都是能幹的人，能幫上忙最好，幫不上忙，也不會添亂。”
李修遠沒有馬上接話。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經過一個圓形花壇。他停下步子，說：“有工作要彙報，隨時可以來。我這個人，一不講圈子，二不看山頭。只要有真事、說實話、按程式走，省政府的大門，對誰都開。”
高育良轉過身，正對著他：“有您這句話，他們心裡就有底了。我走之前，會再跟他們交代一句——以後多向省長彙報工作，把心思花在正事上。漢東的幹部，不蠢。只要上面穩，他們知道怎麼幹。”
李修遠點點頭。兩人又走了幾步，高育良忽然說：“還有件事，我想了想，還是該提醒您。督導組這次下來，打的是沙瑞金，可沙瑞金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道門，門裡頭有什麼，別說你我，連督導組也未必摸得到底。您得防著，他越被逼到牆角，越容易使出一些不走程式的手段。”
李修遠看著他，說：“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儘快把經濟口、政法口的人心都攏住。人心不散，他翻不起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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