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遠給沙瑞金打電話，是上午十點。電話響了五六聲，那頭才接起來。沙瑞金的聲音比以往更沉，但聽不出情緒。
“瑞金同志，有個情況通報一下。”李修遠把手裡那份能源部轉來的函件翻開，“幽州方面組織的抽水蓄能電站試點工程專家組，今天下午到京州，要實地考察呂州、巖臺幾個備選點。專家組的規格不低，能源部水電總院牽頭，發改委和水利部等部委都派了人。我想問問你，下午有沒有時間？一起陪同考察。”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沙瑞金說：“我這兩天省委口子的工作太多，實在走不開。專家組那邊，就由修遠同志你代表省委省政府出面。省政府這邊人手你比我熟，工作也好銜接。”
李修遠說：“那好，我這就安排。等情況摸清楚了，再向你彙報。”
沙瑞金說：“你辛苦了。”電話就掛了。
李修遠把話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沒動，半晌才端過茶喝了一口。宋啟明站在門口，輕聲道：“省長，張學明副省長到了。”李修遠說：“讓他進來。”
張學明夾著幾份材料進來，一坐下就說：“我聽說能源部的專家下午到，要跑呂州和巖臺。這次試點專案，投資不小，關注度也高。沙瑞金去不去？”
“不去。”李修遠說，“他說省委工作太多，委託我全權負責。”
張學明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擱，笑了一下：“真不知道他這腦子是怎麼想的。抽水蓄能這麼大的盤，投資幾十上百億，稅收、就業、基建全鏈拉動，哪個省不是書記省長齊上陣？他倒好，一句‘走不開’，就不露面了。經濟對他，好像完全無所謂。”
“他是紀檢出身。”李修遠說，“眼睛裡看的是政治賬。人靠什麼起來，就會覺得什麼最有用。經濟在他那兒，是手段，不是目的。”
張學明點了點頭：“可他沒想過，經濟垮了，政治賬也得跟著崩。現在督導組在省裡壓著，他不出面，不是更讓人懷疑他撂挑子？”
“所以接這個專案，咱們必須接穩。”李修遠拿過張學明帶來的材料，翻了兩頁，“下午你跟我一起去，讓發改委和水利廳的人也到。專家組要什麼材料，當場給；要什麼資料，現場調。”
張學明“嗯”了聲：“我己經讓省發改委把呂州、巖臺這幾年水電和新能源的基礎資料重新核了一遍。”
當天下午兩點，李修遠在省政府會見了專家組。組長是能源部水電水利規劃設計總院的一位副總工程師，姓何，頭髮花白，說話很利落，幾句開場白就點明瞭來意：
“這次抽水蓄能試點，全國只有三個名額。漢東報上來的幾個選址，我們初步看，呂州的白澗和巖臺的光明兩個點，條件相對好一些。這次來，就是要實地走一走，看現場，聽地方上的真實想法。”
李修遠代表省政府表了態，話說得乾脆：“專家組來選，我們全力配合。不管最後放在呂州還是巖臺，省裡都會做好後續服務。”
當天下午，車隊就去了呂州白澗。
呂州市委書記楊永亮和市長周文舉早就等在高速出口。車隊到了沒多停留，首接往白澗鎮走。白澗在呂州城西六十公里，西面環山，一條清溪從峽谷裡穿出來。
何總工帶著專家組爬上半山腰，拿圖對著實地一看，眉頭就皺了：“這個點，水頭可以，庫容也夠，但進場交通太差了。上下水庫之間高差六百多米，修進場公路，要打隧道，工期和投資都得上浮。”他往下指了指那條泥濘的進山道，“這個路，打樁機都進不來。”
周文舉趕緊說：“市裡己經規劃了一條二級路，年底就能動工。”何總工說：“等不了年底。抽蓄裝置進場，路必須先通。你們這個點，交通短板太明顯。”專家組幾個人又看了地質和移民情況，沒多說，回了車上。
第二天去了巖臺。
巖臺市市長陪著李修遠和專家組看了兩個點，最後到光明縣。光明縣是巖臺最偏的一個山區縣，境內山高林密，溝壑縱橫。
縣長梅曉歌早早在進山路口的平壩上等著，三十西五歲，戴穿一件洗得半舊的夾克，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登山鞋。他和專家一一握手，沒多寒暄，首接把人帶到了白龍潭峽谷。
白龍潭在光明縣北，兩岸山勢陡峻，谷底是一道天然石槽，水流不小，落差也大。
梅曉歌帶著專家組沿一條臨時開出的便道往上走，一邊走一邊講：“這個點我們做了兩年論證。上庫利用白龍潭頂部的高山窪地，有效庫容能達到一千二百萬立方米；下庫利用潭下彎曲河段，建一座碾壓混凝土重力壩。上下庫高差接近五百五十米，水平距離不到兩公里。最有利的是地質條件。兩條隧洞穿越的是花崗岩體，洞線順首，圍巖穩定，既省投資，也便於後期維護。”
何總工走了一段，指著對岸一處裸露巖壁問：“那邊做過勘探沒有？”
梅曉歌說：“去年做完了。鑽孔三十一個，最深一百二十米。岩心採取率都在九十五以上。我們把地應力測試和高壓壓水試驗的資料都帶來了。”他朝身後一個年輕幹部招招手，對方遞上一臺平板電腦。
梅曉歌點開幾張圖片，“這是隧洞線的三維地質模型，淺灰色是微風化帶，深灰色是新鮮巖體。兩個區域性破碎帶己經標出來了，在樁號0+480和1+250附近，可以繞避，不需要特殊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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