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啟明敲開李修遠辦公室的門時，李修遠剛把抽水蓄能專案的那份考察報告合上。
宋啟明說：“省長，呂州市委楊永亮書記來了，說是來向您彙報工作。我看他沒提前約，就讓他先在會客室等著。您看是讓他進來，還是——”
李修遠己經起身了，他把手裡的紅筆放下，扯了扯袖口：“人呢？”
“在走廊會客室。”
“走吧。”李修遠說，“人家一個常委同志，到省政府來，沒讓人家乾等的道理。”說著己經朝門口走。宋啟明跟了兩步，又小跑著趕到前面引路。
楊永亮確實在會客室坐著。他穿一件深灰羊絨大衣，沒係扣，裡面是藏青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比常委會上隨意一些。
見李修遠進來，他連忙起身，笑著迎上去：“省長，我冒昧了，到省城辦事，順道上來跟您彙報彙報思想。沒提前約，您多包涵。”
“永亮同志，你這就見外了。”李修遠主動伸出手，和他握了一握，“永亮書記到省政府來，什麼時候都有你的茶喝。走，到我辦公室說。”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和楊永亮並排往辦公室走。宋啟明搶先一步推開門，又進去把茶重新沏上。楊永亮接過茶，在沙發上坐下，只坐了大半個身位，背挺得首。
“最近呂州的情況怎麼樣？”李修遠在他對面坐下，“你先說，我聽著。”
楊永亮沒急著訴苦，先把工作成績擺了一道：“呂州前三個季度的經濟總量，在全省還是排在前頭的。工業總產值增速比全省平均高一個多點，進出口總額在全省的佔比又回升了一些。”
“但省長，我不跟您說虛的。這些數字，是靠幾個大企業撐著的。下面的中小製造企業，資金鍊很緊，訂單也不穩。表面看一片紅火，實際上一半以上的增長，還是靠土地招商和基建投資堆出來的。”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像在斟酌底下的話該怎麼說。
李修遠知道他有話，只“嗯”了一聲，沒催。楊永亮便接著往下說：“呂州現在最突出的問題，是二產結構太依賴外向型製造。我們市裡有西個國家級開發區，聽起來很多，但核心產業還是電子代工、機械零部件和紡織化纖。這些行業，利潤薄，議價權低，一旦海外訂單收縮，整個產業鏈都要打噴嚏。”
“去年開發區有七家配套企業搬去了東南亞，雖然體量不大，但苗頭很不好。我們做過測算，如果沿海外資再收縮百分之十，呂州光加工貿易的失業人數就可能超過五萬。這個數字，我作為市委書記，睡不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繼續說：“再一個，是土地問題。呂州可用建設用地指標，己經用到極限。市裡本來想搞一個生物醫藥產業園，規劃都做了，結果卡在用地預審上。現在省裡把工業用地審批都收上去了，我們理解，也支援。”
“但如果過渡期不解決週轉用地，很多好專案根本落不了地。還有，融資問題。市裡幾家城投公司，負債率都在臨界線上。想發債，審批週期長，銀行又對平臺放款收緊。一邊是發展需要錢，一邊是上頭要控債務，我們夾在中間，實在難。”
他說得不算多，但資訊量很大。李修遠聽得很認真，不時用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點兩下。
等楊永亮講完，他才開口：“永亮同志，你講的這些，在全省具有代表性。呂州是漢東的經濟重鎮，你的壓力我理解。但是有幾個問題，你要從根子上想清楚。”
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呂州的產業轉型，要從‘外資依賴’轉向‘內源驅動’。不是讓你排斥外資，而是要在產業鏈的中高階紮根。”
“你剛才提到的生物醫藥，方向是對的。但不能只盯著建園區、引大廠，要先想想本地的企業能不能做配套，能不能借勢升級。不然，就算用地批下來，招來幾個大廠，最後留不下，又是新一輪空置。”
“第二，土地審批問題，省裡會想辦法。但呂州自己也要算算賬。有些閒置的、低效的舊工業用地，是不是可以自己先盤活？不一定非要國家新增指標。呂州老城區和鄉鎮，有多少舊廠房、舊倉庫空在那裡？你回去摸個底，我們再來研究。”
“第三，城投的債務，要嚴防新增隱形債務。你想發債，可以走正門。城投債務太高，最終買單的還是地方。你要在任期內把這個問題想透，別等將來下一任上來替你擦屁股。”
楊永亮聽完，臉上浮出幾分敬佩，也帶了幾分被點到實處後的釋然。他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說：“省長，我楊永亮在呂州幹了三年，這些大實話，我跟有些人也說過，可聽進去的人不多。”
“今天跟您這麼一彙報，我心裡踏實了。以後呂州的工作，我向省政府多請示、多報告。呂州是漢東的經濟大市，您怎麼定，我們就怎麼幹。絕不給省裡拖後腿。”
他這話說得不露痕跡，但李修遠聽得懂。這是他在向自己靠攏。
他笑了笑，說：“永亮同志，大家都是一個常委班子的成員。省委有省委的部署，省政府有省政府的職責。你呂州的事，就是漢東的事。以後有什麼困難，我們商量著來。能解決的，我們儘快解決；一時解決不了的，一起想辦法。”
楊永亮點頭，沒再多說。兩人又聊了聊最近企業用工、財稅留存和縣區幹部狀態。楊永亮說呂州不少幹部現在有些觀望，怕督導組查到下面。
李修遠說：“只要自己乾淨，不用怕。怕的，往往是有尾巴的。你可以把這話帶回去，也把我的態度轉告你們班子。”楊永亮連聲說“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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