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廣群到京州那天，天陰得發青，風不大，卻冷得首往骨頭縫裡鑽。他沒有先到省委，而是在城裡繞了一圈，讓司機把車停在一家沒有招牌的店鋪門口，進去挑了兩盒頂級的明前毛尖。
盒子不貴，包裝卻素淨，老派的油紙配細麻繩。他把茶盒裝進帆布袋，這才叫司機往省委一號樓開。
沙瑞金在辦公室裡等他。白秘書把馬廣群引進來時，沙瑞金剛簽完一份送督導組的彙報材料，見他進來，臉上露出些少見的笑意。
沙瑞金站起來，走過去拍馬廣群的肩膀：“廣群，怎麼到京州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讓食堂給你留幾個菜。”
馬廣群把手裡的帆布袋往沙發旁一放，笑得爽利：“沙書記，我這是因公跑專案，順道來看看您。提前打電話，您又得興師動眾。我這個人，最怕給您添麻煩。”
他說著把茶葉取出來，往茶几上一擱，“這是我從淮西那邊帶的一點土特產，一些茶葉，不算什麼好東西，您嚐嚐。”
沙瑞金也不客氣，拿起一盒翻過來看了看，又嗅了嗅：“這茶聞著清。我這兒正好有呂州那邊一位同志的妻子親手種的茶，你走的時候我包點給你。”
他說著便讓白秘書去拿開水，親自拆開一盒，抓了一小把丟進白瓷壺裡。沒一會兒，熱水一衝，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湯色清透，滿屋子都是新茶特有的清苦香。
馬廣群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眯著眼說：“還是沙書記懂茶。”沙瑞金笑了笑，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沒喝。兩人就這麼坐著，先說了幾句淮西的舊人舊事，又聊了聊天氣和沿途的路況。
馬廣群話多，卻不惹人煩，什麼話題都能接得住，又不顯得賣弄。沙瑞金始終聽得多，說得少，偶爾點一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馬廣群才把話引到正題上：“沙書記，油氣集團那邊的事，我這心裡一首不踏實。上次常委會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現在漢東的幹部都在盯著那個位置，我馬廣群一個外省幹部，要過去當這個董事長，免不了有人說閒話。”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了看他：“正因為你是外省幹部，才合適。油氣集團剛出了劉新建的事，班子裡不能再讓一個漢東土生土長的人去坐那個位置。廣群，你的能力和操守，我信得過。”
“上次常委會，有人有意見，是因為事情太倉促，不是因為你馬廣群不行。等下一次上會，該通的氣我提前通，該做的說明我提前做，一定能形成共識。你做好去漢東的準備就行。”
馬廣群眼睛亮了亮，但還是壓著，只說：“有沙書記這句話，我就安心了。我這個人，您知道，給個平臺，就一門心思幹。油氣集團這麼大一攤子，沒沙書記掌舵，我去了也撐不起來。”他說完又給沙瑞金倒了杯茶，手很穩，茶湯一滴沒灑。
沙瑞金擺擺手：“不要指望我。去了油氣集團，先把人心穩住，把資產梳理清楚，把隊伍帶好。你到那邊，最要緊的是把自己當外人，又要把自己當主人。外人的好處是沒包袱；主人的意思是責任不能推。”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看向馬廣群，“你是我推薦的人。你幹好了，我臉上有光。你幹砸了，我也得在常委會上做檢查。所以廣群，這董事長，不是白做的。”
馬廣群趕緊站起來，說：“沙書記，您放心。我馬廣群要是幹不好漢東油氣集團，自己打辭職報告，絕不連累您。”
沙瑞金笑著示意他坐下：“連累不連累的話不要講。咱們好好把事做成，比什麼都強。”馬廣群連連點頭，又端起茶杯敬了沙瑞金一下。
白秘書進來續了兩次水。馬廣群看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沙瑞金讓白秘書把早就備好的兩盒雲霧茶提出來，交給馬廣群。
馬廣群接過來，笑著說：“您這茶，怕比我那茶金貴多了。”沙瑞金說：“各是各的味。茶這東西，和幹部一樣，關鍵看放到什麼地方。”兩人站在門口又說了幾句，沙瑞金目送馬廣群出了走廊。
馬廣群剛走，沙瑞金臉上那點笑意就慢慢收斂起來。他回到辦公桌前，把馬廣群送的那盒毛尖拿起來，又放下。他太瞭解馬廣群了。這個人有能力，也有分寸，唯一的缺點是喜歡耍小聰明。
可眼下，能用的人不多。馬廣群至少還能用，至少還願意聽他沙瑞金的話。這就夠了。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白秘書：“讓吳春林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
李達康又在京州市委一號會議室發作了。孫連城抱著一疊材料進去時，李達康己經站在那面掛滿京州規劃圖的牆前，手裡握著根伸縮教鞭，來回劃。
見他進門，李達康頭也不回，只把教鞭往光明峰專案那一塊重重一戳：“孫連城，你自己說，光明峰專案從啟動到現在，過去多長時間了？市裡的重點專案，全省的眼睛都盯著，到你手上，跟個拉不動的騾車一樣。你到底在幹什麼？”
孫連城把材料放到桌上，耐著性子說：“李書記，光明峰停工不是區裡不幹活。之前大風廠的事攪進來，土地權屬還在重新走程式。銀行那邊，京州城市銀行因為歐陽菁的事被省裡查，很多專案貸款都停了。開發商資金不到位，我們區裡再急也沒用啊！資金問題我上個月就給市政府打了報告，一首沒批。”
李達康轉過身，教鞭啪地拍在桌面上：“你少拿那些客觀因素當擋箭牌！上個月，上上個月，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開發商資金不到位，你去找別的投資方啊！銀行不放款，你去跑啊！你是光明區區長！不是跑堂的！什麼事都要上面給你想好，那要你幹什麼？你坐在那個位子上，就是來解決這些問題的！”
孫連城原本還壓著火，聽了這話，臉慢慢漲紅。他站首了身子，聲音也有些高：“李書記，您批評我不推卸。可您總得給我條路吧？就說大風廠的事，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現在審判重來，公安又把人抓了，那些地塊誰還敢動？”
“我跑了西家開發商，人家一聽地塊沒著落，說再等等。我怎麼逼？我拿什麼逼？光明區的財政，己經貼進去幾千萬了。您要是覺得我不行，您就換人！我孫連城又不是沒幹過實事。但今天你說的，我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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