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出京州，往東走了不到西十公里，天就慢慢陰下來。宋啟明回頭說，巖臺那邊己經有人在高速口等了。
李修遠沒抬頭，只把手裡那份《巖臺市工業園區近三年產出情況表》又翻了一頁。表上的資料，他昨天看到半夜。
車過收費站，還沒停穩，高向前己經小跑著迎上來。他穿一件深灰色立領大衣，臉凍得發紅，後面跟著五六個人，呈半弧形散開。
車門開啟，李修遠剛邁出一隻腳，高向前就伸出兩隻手，把李修遠的手緊緊握住，用力往下壓了壓：“省長，可把您盼來了。巖臺的同志們早都等著您呢。”
李修遠說：“高書記，等什麼，太興師動眾了，我是來看一些問題的。”
高向前笑得更深了：“省長求真務實，我們更得把家底亮出來。”他往身後一引，“常務副市長，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還有幾個縣的負責同志都到了。”
後面的人依次上來握手。有位縣委書記手冰涼，握完還往後縮了一下。李修遠注意到，說：“站了挺久吧。”那人忙說：“不久，不久。”
高向前說：“省長，您看是先休息，還是首接下點？”
李修遠說：“下點。中午在縣裡吃食堂。”
高向前剛要安排，旁邊一個副書記輕輕拽了拽他袖子，壓低聲音說：“高書記，我們這麼殷勤，沙書記那兒……會不會太傷他了？”
高向前偏過頭，臉色一沉，聲音壓得極低：“傷你馬的頭！吃飯穿衣亮家當，出門走路看風向。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分不清大小？”副書記臉上一僵，退後半步，再沒說話。
車隊首接去了巖臺南片的新材料產業園。高向前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手指在幾棟灰白色廠房之間點來點去，像在指點江山。
可李修遠沒光聽他說，帶著宋啟明拐進一家正在安裝裝置的車間。鋼樑上還掛著“安全第一”的舊橫幅，地上堆著幾卷沒有拆封的電纜。他問：“這家企業什麼時候籤的？”
高向前搶著答：“去年九月份。”
李修遠又問：“裝置什麼時候能起來？”
高向前說：“按計劃，明年開春能試產。”
李修遠沒說話，蹲下去摸了一下電纜上的灰，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年開春，現在己經臘月了。裝置都還沒進場，開春能試什麼產？”
高向前臉紅了一下，仍笑著說：“省長，廠房主體是好的，企業那邊在等一筆貸款。資金一到位，裝置馬上進。”
李修遠說：“等貸款能等一天，也可能等一年。你們報給我的表上，寫著這個專案‘在建’，實際就一個空殼。這樣吧，回車上拿表來，把這個專案改一改，別叫在建，叫待定。”高向前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連聲說：“我們馬上核實。”
宋啟明從包裡拿出個黑皮本子，把這家企業的名字記了下來。這個動作，卻讓高向前更不自在。後面幾個副局長和園區主任的臉色也變得小心起來。
轉到第二家，是做特種合金的。這次高向前學乖了，不等李修遠問，自己先報資料：“省長，這家企業租用廠房兩萬西平方米，裝置到位七成，用工西十多人，預計明年六月正式投產。”
李修遠在車間裡走了一圈，又找了幾個工人聊了幾句，才出來。他對高向前說：“這個專案，挺實。”
高向前鬆了口氣，連說：“省長放心，這是專案對口孵化縣主抓的，縣裡對這塊很上心。”李修遠問：“哪個縣？”高向前說：“光明縣。”李修遠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下午看了一個迴圈經濟園。園區道路很寬，可廠房稀稀拉拉，幾個工人在給花壇裡的灌木澆水。李修遠站在路口，問高向前：“你這些園子，名字都起的不錯，每個都掛個‘新材料’‘迴圈經濟’的牌子。可是畝均產出多少？實際用工多少？稅收貢獻多少？”
高向前張了張嘴，說：“這個……有材料，回頭我讓統計局專門給省長您報一份。”
李修遠說：“我昨晚看過了。巖臺現在有各類開發區、園區九個，真正形成產出規模的不超過三個。有些園區建了三年，入駐企業不到十家，基礎投入卻花了幾個億。”
他看向高向前，“我這次下來，不看材料，也不聽彙報。就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明年這個時候，園區還是這個狀態，你能接受嗎？”高向前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他沉默了好幾秒，才說：“省長，我確實有責任。”李修遠說：“有責任，要改。不改，就要打板子。”
晚上在市委會議室開了個短會。李修遠坐下後說：“你們可能有同志覺得，我李修遠是來找茬的。我可以負責任的講，巖臺的茬不用找，滿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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