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極當時在實驗室裡對著顯微鏡看耐藥菌株的藥敏結果，張曦站在門口等他看完最後一個抑菌圈，然後把化驗單放在顯微鏡旁邊。趙極低頭看化驗單，又抬頭看張曦。
“我要當爸爸了。”
“你要當爸爸了。”
張曦說這話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
其實她手心已經出汗了。趙極把化驗單摺疊起來放進口袋裡，然後從實驗臺下面拿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面是他們倆回國以來攢的布票和糧票。
“得提前攢著。奶粉要票，棉布也要票。”
預產期在第二年早春。
張曦堅持上班，夜裡還要陪著趙極編撰《赤腳醫生手冊》，趙極每天早上去實驗室之前先把她的飯盒裝好放在蒸鍋裡熱著。
臨產前兩週趙極把她送進了上海第一醫學院附屬婦產醫院，病房在三樓，窗戶朝南，能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樟樹。
張曦躺在病床上說這棵樹秋天的時候葉子掉光了以為死了，結果春天又抽了新芽。趙極說樟樹本來就長壽，活幾百年正常。
“我也想咱們的孩子長壽活個幾百年，我想好了，他的名字就叫’趙樟‘。
張曦笑了一聲“我偉大的唯物主義戰士趙極同志，你居然也回說出這麼不科學的話。”
“樟樹的樟，和張同音，你姓張，也有你的姓。”
張曦把臉埋進趙極的胸膛，“老公......”
“那就叫趙樟。”
生孩子的時間是在凌晨。
張曦被推進產房之後趙極在走廊裡待著，一會坐下，一會站起來急得轉圈。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牆壁下半截刷著綠漆，上半截是白的，綠漆和白牆之間有一條黑色的踢腳線。
趙極盯著那條踢腳線看了很久，腦子裡把整個孕期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張曦說過的所有產科併發症，過了三遍。
老範凌晨三點跑來了，手裡拎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裝著紅糖水。
他把缸子塞到趙極手裡，趙極低頭猛喝了一口。
“斯——燙燙燙。”
“你慢點喝，這麼著急幹啥“
過了大概兩個小時，也可能更久，趙極也搞不清楚了，產房的門開了。
張曦的同事老鄭護士長探出頭來。
“母子平安。是個男孩。七斤三兩。”
趙極站在走廊裡，手裡還端著那個已經不燙了的搪瓷缸子。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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