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極在黑板上寫完那串分子式之後，實驗室裡的人盯著黑板看了很久。
沒人說話，只有通風管道里氣流穿過HEPA過濾器的低鳴。老範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缸子裡的開水已經涼透了，他忘了喝。
老朱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鏡片，擦完戴上又看了一遍，嘴巴動了動，像在默唸什麼。
“院長，這個結構不是做藥的。這上面的官能團排列不像作用於人體代謝通路的藥物骨架，倒像是某種作用於植物細胞訊號傳導通路的配體。”
“這個東西是幹嘛用的。”
趙極把粉筆放在黑板槽裡。他看著黑板上的分子式，那些碳鏈和氮雜環在防爆燈的照射下泛著慘白的光。
“稻元啟用劑。這個東西能讓水稻的產量翻好幾倍。普通老品種，浸種加苗期噴施一次，畝產穩定突破一千斤，高的能到一千二。兩個多月成熟。這上面的雜環側鏈是細胞分裂素類似物，中間這串共軛雙鍵結構模擬的是獨腳金內酯的訊號傳導通路，可以同時啟用分櫱訊號和籽粒灌漿訊號。兩條訊號通路被一個分子同時開啟，分櫱數和穗粒數雙雙翻倍。”
老朱的搪瓷缸子脫手哐鏜一身落在地上。
“多少？你說多少？”
“一千二百斤！”
去年全國水稻平均畝產還不到四百斤。好的田塊有到五百的，但大多數也就是三百出頭。翻兩倍到三倍，這個數字在1960年意味著什麼，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楚，絕對可以讓百姓在災年吃上飽飯。
“院長，你什麼時候研究過農業科技。”
“本質上都是透過特定化學公式，改變細胞發育和治療病症的手段，我偶爾會抽空把研究的往植物方向探索了一些。”
他沒有說更多。他總不能說，這個稻元啟用劑是他前世2033年農科院一個研究團隊花了八年時間做出來的，是農用科技的巔峰之作。
問世第二年就因為一個在所有評審專家嘴裡都很委婉的原因被打入冷宮。跟擁有同樣產量的雜交水稻比藥物速成稻實在太難吃了。
它的營養跟普通大米一樣，澱粉含量蛋白質含量膳食纖維含量全部達標，但就是難吃，非常難吃。難吃到就連對食物沒有要求的英倫人都不想吃。
有人試吃後在報告上寫了這麼一句話：口感比觀音土更難吃，澀味殘留口腔時間綿長。
2033年的華夏人早就不缺吃的了，超市裡大米品牌有幾十種，每個家庭都在挑哪個牌子的米更香更糯，誰會去吃一種比觀音土還難以下嚥的米呢？
於是那個裝在冷櫃裡的稻元啟用劑樣品，連同它那厚厚的科技檔案，一起被貼上了封條，歸檔編號，放進了一個大機率沒有人會開啟的檔案櫃。
但是現在不一樣，現在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是有沒有得吃的問題。
他把黑板上的分子式用粉筆圈起來，又畫了幾條橫線，把化學結構拆成了幾個模組。
“核心結構就是這個。”
因為趙極只知道化學式，不知道完整製備方法，所有不可以直接拿出成品。
當時看到的資料裡沒有寫具體合成路線，只給了最終結構和幾個關鍵中間體的波譜資料。
“所以我需要大家從頭摸工藝。老朱，你帶孫啟做左邊這個模組的逆合成分析，先找出可行的起始原料。老範，你帶王豔做右邊這個雜環模組，用不同催化劑條件做正交實驗。小周負責兩個中間體的對接偶聯條件篩選。進度每週彙報一次。”
老朱把鋼筆拔出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孫啟站在他旁邊，看著黑板上那幾道橫線，已經開始在本子上畫逆合成路線了，他畫得很快，每畫一條箭頭就抬頭看一眼黑板上的分子式。王豔沒有說話，試管在她手裡碰得叮噹響。
經過趙極的觀察王豔緊張的時候手會抖，但幹活的時候從來不抖，這讓趙極對這個鬆了口氣。
安排完實驗趙極走出山洞，因為他在山洞裡待太久了，以至於它一出來，就被外面的陽光刺到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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