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黴素工藝評審結束後的第三週,趙極正在實驗室裡帶小周做鏈黴菌的分離純化。培養皿在恆溫箱裡碼了兩排,小周拿著記號筆一個一個編號,手有點抖,編號寫到第三個的時候筆滑了一下,在皿蓋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趙極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小周自己把那個皿拿起來放到一邊,重新拿了一個新的。
這時候門開了。趙承嘏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穿灰中山裝,另一個也穿灰中山裝,但料子不一樣,是毛料的。穿毛料的那個年紀大一些,五十出頭,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從四九城來的。
趙承嘏走進來,看了看桌上那排培養皿。
“在忙?”
趙極把手套摘了。
“分離鏈黴菌。有事?”
趙承嘏側身,讓那位穿毛料的同志走上前來。那人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檔案上印著中央辦公廳的紅頭,遞給趙極的時候雙手端著,很正式。
“趙極同志,中央決定成立血吸蟲病防治領導小組,協調全國的血防科研和防治工作。領導小組由衛生部牽頭,中科院。解放軍醫學科學院。各地方血防所共同參與。經組織研究,想請你擔任領導小組的科研組長。”
趙極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是血吸蟲病的疫情概況。資料觸目驚心。南方十二個省市流行,感染人數超過一千萬,受威脅人口超過一億。第二頁是組織架構,第三頁是工作任務。
他把檔案從頭翻到尾,然後合上。
“什麼時候?”
穿毛料的同志愣了一下。
“什麼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開始。”
穿毛料的同志跟趙承嘏對視了一眼。他大概沒想到趙極會答應得這麼快,準備好的說服理由全卡在喉嚨裡,最後只說了一句話——五天之後在上海開第一次專家碰頭會。
“我去。”
趙極把檔案放在實驗臺上,跟那排培養皿並排擱著。
穿毛料的同志走了之後趙承嘏沒走。他拉了一把凳子坐下,看著趙極繼續做鏈黴菌的劃線接種。
趙極把接種針放下來。
“血吸蟲病現在用的是什麼方案?”
趙承嘏沒回答。他只是站起來把趙極手裡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其中一行字。那一行字寫著:現行主要治療藥物:酒石酸銻鉀,即吐酒石。括弧裡標註了一句話:毒性大,療程長,臨床死亡率約千分之三。
趙極看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千分之三不是治癒率。是治死的機率。”
“所以叫不可能的事。”趙承嘏說。“這麼多年找不到替代方案,就只能用毒性這麼大的藥。因為不用,蟲子把人耗死;用了,運氣不好,藥把人毒死。”
趙極把檔案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