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的會,來的都是什麼方向的人。”
趙承嘏說寄生蟲學。藥理學。臨床醫學,全國做血吸蟲研究的骨幹基本都會來。
“好。”
趙極轉身把恆溫箱的溫度調低了兩度,在記錄本上寫了下一批培養的條件。寫完之後抬起頭。
“鏈黴菌這邊我交給老範盯著。青黴素的後續最佳化方案已經定好了,不用大改。讓小周繼續做菌種傳代。”
趙承嘏點了點頭,走了。
五天之後專家碰頭會在上海藥物所二樓會議室開。趙極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煙霧繚繞,搪瓷缸子擺了一桌。有人抽菸,有人喝茶,有人一邊抽菸一邊喝茶。會議室的黑板上寫著一行大字血吸蟲病治療藥物研討會,旁邊貼了一張血吸蟲生活史掛圖,釘子是現釘的,錘子還擱在窗臺上。
趙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沒點菸也沒倒茶。他左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上海第一醫學院的寄生蟲學教授,姓陸,戴金絲眼鏡,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外文文獻。右邊坐著一個六十出頭的老先生,中國醫學科學院寄生蟲病研究所的,姓裘,是搞了一輩子血吸蟲的權威。裘老面前只放了一個搪瓷缸子和一支鋼筆,缸子裡的茶已經泡得沒了顏色。
會議由衛生部的一位姓孫的副司長主持。孫副司長說了幾句開場白,講血吸蟲病的危害和中央的決心,然後請裘老先發言。
裘老站起來,走到掛圖前面,用手指點著血吸蟲的尾蚴階段。
“血吸蟲的感染途徑和在人體內的發育過程,我們在座的各位都清楚,我不多講了。今天我主要講一個問題,目前臨床上除了吐酒石,沒有第二種真正有效的藥物。二十年前就是這個情況,十年前還是這個情況,現在依然是這個情況。我們的任務是怎麼把吐酒石的毒性降下來,讓病人能夠耐受完整的療程,而不是死在治療過程中。”
他回到座位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
“吐酒石的問題主要有三個。第一,心臟毒性,心律失常。室顫,重者猝死。第二,肝臟蓄積,劑量大了肝壞死。第三,療程太長,需要連續注射二十天以上,很多病人堅持不下來。我的意見是,在現有銻劑的基礎上做劑型改良,搞出長效緩釋製劑,讓血藥濃度更平穩,減少峰值毒性。這是我們目前最可行的技術路線。”
陸教授第二個發言。她從外文文獻裡抽出一份德文雜誌,翻到一篇關於銻劑結構改造的論文。她建議在酒石酸銻鉀的配體上做文章,換不同的有機酸絡合,看能不能降低游離銻離子的毒性。
接著又有幾位專家發言。有人提議聯合用藥,在吐酒石的基礎上加保肝藥。有人提議改變給藥途徑,從靜脈注射改成肌肉注射。每一條建議都寫到了黑板上,密密麻麻。但所有的建議都圍繞同一個核心就是改良吐酒石。
趙極坐在那裡,一直沒說話。他在本子上記東西,但記的不是黑板上的建議。他記的是血吸蟲的生活史週期,從尾蚴鑽入皮膚到在門靜脈系統發育為成蟲的時間,記了一個數字。又記了銻劑在體內的代謝半衰期,記了肝臟對銻劑的攝取率。他寫了半頁紙,然後把筆放下了。
孫副司長注意到趙極一直沒發言。
“趙組長,你什麼意見。”
趙極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他看了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改良方案,然後拿起一支粉筆。他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大家講的方向都對。吐酒石是現在唯一能用的藥,改良它是必要的。但我有一個問題。我們花了二十年改良吐酒石,改良到現在毒性還是千分之三。再改二十年,這個毒性會降到零嗎?銻劑的核心問題不在劑型,不在絡合物,而在銻元素本身。
銻對人體細胞的毒性是廣譜的,肝細胞。心肌細胞都受影響,這是元素化學性質決定的,改變不了。改良有改良的意義,但我們不能只做改良。需要新方向。不一樣的結構,不一樣的機制。如果有一種藥物,不是銻劑,沒有重金屬毒性,口服就能吸收,療程三天,治癒率百分之九十以上這種方向有沒有人考慮過?”
會議室安靜了大概有五秒鐘。陸教授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皺著眉頭看著趙極。裘老放下搪瓷缸子,缸子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響聲很脆。
“趙組長,你說的那種藥,全世界都沒有。”陸教授說。“拜耳公司從三十年代就開始篩,篩到現在也沒篩出來。美國人也在做,一樣沒結果。”
趙極點了點頭。
“現在沒有,不代表做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