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極站在黑板前面,手裡那截粉筆還沒放下。
會議室裡十幾個人都看著他。裘老端著搪瓷缸子,缸子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陸教授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面的眼睛眯起來,像在看一個突然出現在黑板上的新物種。
“趙組長,你再說一遍。”
裘老的缸子終於落回桌面。
趙極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吡喹酮。
“吡喹酮。我在美國的時候做過預實驗。這個化合物能特異性開啟血吸蟲體表細胞膜上的鈣離子通道,鈣離子大量內流,會讓蟲體全身肌肉持續強直收縮,吸盤失效,然後被血流衝入肝臟,最後被免疫系統清除。跟吐酒石的機制完全不一樣。吐酒石是重金屬毒性把蟲子和人一起傷,吡喹酮是針對寄生蟲的鈣通道,對人體細胞的鈣通道幾乎不作用。”
會議室裡靜了大概有三秒。然後像水倒進油鍋裡一樣炸開了。
陸教授第一個站起來。她手裡那本德文雜誌啪地合上,往前走了兩步,鞋在地板上踩出很脆的響聲。
“鈣離子通道?趙組長,血吸蟲的細胞膜上存在特異性鈣通道這件事,目前國際上沒有任何文獻報道過。你是怎麼確認的?”
趙極把粉筆放在黑板槽裡。
“電生理實驗確認的。電壓鉗記錄到鈣電流,吡喹酮作用後電流幅度增大三到五倍,這個資料是我的原始記錄。”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報一個已經確認過的實驗引數。陸教授站在離黑板兩步遠的地方,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電生理。電壓鉗。這是1955年,電壓鉗技術剛被髮明不到十年,國內連一套完整的電生理裝置都湊不齊。而趙極說他用電壓鉗測過血吸蟲的鈣電流。
裘老站了起來。
“趙組長,你剛才說這種化合物能特異性作用於血吸蟲的鈣通道,對人體細胞幾乎不作用。這個選擇性是怎麼做到的?”
“吡喹酮的分子構型是左旋體,血吸蟲鈣通道的α亞基上有一個特異的結合位點,右旋體沒有活性,只有左旋體有效。這個位點在哺乳動物的鈣通道上不存在。”
趙極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分子結構式。不是示意圖,是完整的化學結構式,手性中心標得清清楚楚,左旋體和右旋體的構型用實線和虛線區分開來。畫完之後在旁邊寫了四個字——絕對構型。
在座的幾位藥學專家不約而同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搞合成化學的出身的,一看那個結構式就知道這不是隨便畫的。手性碳的絕對構型標到這個精度,說明要麼做過X射線單晶衍射,要麼做過不對稱合成並拿到了單一對映體。不管是哪一種,都不像是隨口編的。
一位搞藥物合成的老專家盯著黑板看了半晌。
“這個結構吡嗪並異喹啉環系。趙組長,這條母核在國內還沒有合成先例。你是怎麼拿到的?”
“自己搭的路線。”
趙極放下粉筆。
“吡嗪並異喹啉母核的構建,四步反應。第一步是苯乙胺和氯乙醯氯縮合,第二步Bischler-Napieralski環化,第三步氧化芳構化,第四步和環己甲醯氯縮合。每步收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老專家把手裡的鋼筆放下,不問了。Bischler-Napielski環化,這個反應在國內能做的人不超過十個。趙極說出來的反應條件跟教科書上寫的一模一樣,但每一步的收率都比他預期的高出一大截。
一直沒說話的孫副司長舉起了手。他坐在角落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支筆和一個本子,本子上已經記了大半頁。
“趙組長,在座的各位專家都是做血吸蟲研究多年,如果這個藥物真有你說的效果,那這將改變我們的整個防治策略。但你需要拿出更有力的證據,證明它不僅在實驗室有效,在動物身上同樣有效。”
“動物實驗已經做過了。”
趙極轉身翻到筆記本前面幾頁,那裡夾著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鋪在黑板上用圖釘按住。是一張表格,實驗資料。
“感染日本血吸蟲的小鼠,單次灌胃給藥。劑量每公斤體重五十毫克,治癒率百分之百。劑量降到每公斤體重二十五毫克,治癒率百分之九十六。最低有效劑量每公斤體重十毫克,治癒率百分之八十二。對照組吐酒石,標準療程給藥,治癒率百分之六十七,死亡率百分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