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劉三水、馬栓、陳二柱，還有那個總愛把毛巾搭在脖子後面的周滿囤，他一個個認過去，每個人的彎腰弧度不一樣，有人舀油時喜歡把勺子斜著切進油麵，有人提起桶時總用膝蓋頂一下桶底，有人每舀三勺就首起腰喘一口氣，這些細節在這三天裡慢慢刻進了他的眼睛。
他站在池邊看工人們舀油，幾十個油池一個挨著一個，綠油油的油麵反著西斜的太陽，鐵皮桶在沙地上排了一長溜，從池邊一首排到土路盡頭。
風從戈壁灘深處刮過來，帶著鹼味和柴油味，把人的影子斜著鋪在沙地上。
趙極眯起眼。
有個工人抬手去扶帽子，風把帽簷掀起來，那人的手背露了出來。
趙極看見他手背上的皮膚白得不大正常。
那種白不是戈壁灘上曬出來的白，是紙一樣的白，白得發青，白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病氣。
趙極的目光停住了。
“那個同志，你過來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工人立刻聽見了，放下鐵皮桶，桶底磕在沙地上悶響一聲，一路小跑過來，腳踩沙地發出嚓嚓的響，到了趙極面前立正敬禮。
“首長！”
“你過來我看看。”
趙極抓住工人的手腕，那手腕不粗，皮膚涼，涼得不像活人的手，他用拇指按了按手背，按下去一個白印子，好半天沒有回血。
他又把手腕翻過來，指甲蓋底下也發白，白得像魚肚。
趙極鬆開手，又往旁邊看。
不遠處的另一個工人正低頭記數，脖子後面的皮膚黃裡透青，像蒙了一層舊布，那人抬頭時，趙極看見他的下眼瞼內側顏色發淡，淡得幾乎看不出紅，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像乾枯的香椿樹皮。
他記數的手很穩，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可整張臉像在水裡泡過很久。
趙極走過去，盯著那人的眼睛。
“同志，你最近有沒有頭暈、乏力、睡不醒這些症狀。”
老張咧開嘴笑，眼角的皺紋很深，像戈壁灘上的乾溝，“沒有，就是覺得身上累。”
旁邊幾個工人也跟著笑，“在戈壁灘上哪有不雷的，風一吹人都要散架了。”
有人還拍了拍老張的肩膀。
趙極沒笑，他的嘴角一點沒動，又問了幾個問題，刷牙時牙齦出不出血，身上有沒有青一塊紫一塊，夜裡出不出汗，吃飯怎麼樣，有沒有發燒，老張一一回答了，每答一句，趙極的臉色就沉一分。
趙極把鄭黎叫到一邊。
“最近一次統一體檢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剛查過，血壓心率都正常。”
“那血常規做了沒有。”
鄭黎支吾了一下：“基地條件有限，只做了聽診和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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