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他便去陪太夫子說說話,有時候老人在睡覺,他就在廊下坐著,翻翻書,等老人醒了再進去問候幾句。
老人家認得他的時候便跟他聊學問,不認得他的時候就把他當作秦浩然,絮叨地說著當年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漸漸從教導變成了切磋,有時候為了一個經義上的問題能爭辯半個時辰,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相視一笑,各退一步,另換一個題目繼續聊。
李家的日子平靜而充實。
秦菱姑每日變著法子做吃食,對秦承淵這個侄兒,她是打心眼裡疼。今兒蒸一籠桂花糕,明兒燉一碗蓮子羹,後日又端出一盤糖漬梅子。
秦承淵起初還受寵若驚,頓頓吃得乾乾淨淨,嘴上也從不吝嗇誇讚:“姑姑這糕鬆軟香甜,比京城鋪子裡賣的還好!”
“姑姑這羹火候正好,甜而不膩,真是絕了!”
可這一誇,就壞事了。
秦菱姑聽了歡喜,次日又做了一模一樣的桂花糕端上來。
秦承淵不好拂了長輩的心意,硬著頭皮又吃了。
第三日,還是桂花糕。第西日,依舊是桂花糕。
他低頭看著盤子裡那塊熟悉的黃色糕點,終於明白了什麼叫“禍從口出”。
此後他學乖了,再不敢單獨誇哪一道菜,每逢姑姑問“好吃不”,他便一概答“都好,都好”,臉上堆著笑,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說“最喜歡”這三個字了。
李松遙的長子李昭遠比承淵大了十幾歲,早己放棄了科舉之路,專心打理家業。
這些年李家靠私塾掙了不少錢,大部分都換了田地和鋪子,日子過得殷實安穩。
李昭遠每日天不亮便起來巡視田地,傍晚回來核算賬目,把李家上下打理得妥妥當當。
一日傍晚,秦承淵在書房裡溫書,李昭遠端著一碗熱湯推門進來,擱在案角上,也不多話,只說了一句:“弟,別太晚。”
秦承淵放下書,看了他一眼,笑道:“昭遠哥,你這每日一碗湯,比姑姑還準時。”
李昭遠在他對面坐下:“我爹從前也日日逼我讀書,把我鎖在書房裡。可我天生靜不下心,一見滿紙典籍便心生煩悶,時日一久,他便也不再強求我走讀書一途。”
“那昭遠哥,你…真的不後悔?”
李昭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說道:“承淵,不是每個人都適合走科舉這條路。孔聖人弟子三千,賢者也不過七十二人,不是說剩下的兩千九百多人就不成器,只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禮記》裡說,‘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放下書卷去做別的事,不是丟人,是自知之明。
我爹當年把我關在書房裡,關了我一年,我對著那些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可到了田裡,哪塊地該澆水、哪塊地該施肥,不用人教,我一看就知道。你說,這算不算也是一種本事?”
秦承淵聽完,心裡鬆動了一下,認真道:“昭遠哥,這話我記下了。”
李昭遠見他神色認真,笑了笑:“記下就好。只是你可別拿這番道理當偷懶的由頭,你本就是讀書的料子,和我截然不同。往後說不準,還得靠你多照拂我這個兄長。”
說完起身拍了拍的肩承淵膀,轉身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