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進村
“秦老伯。”清禾叫了他一聲。
他沒有回頭。
“坐下吧。”清禾說。她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比預想中平靜得多,像是在實驗室裡對緊張的新生說話,“現在出去沒用。雨太大,什麼都看不見。”
秦老伯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的肩膀慢慢鬆下來,轉過身,走回火塘邊坐下。他把砍柴刀放在膝蓋上,刀刃朝外,手還握著刀柄。
“是村西老李家的媳婦。”他說,聲音很悶,“她家最靠外。每次都是最外面的先出事。”
清禾沒有說話。
“上次也是。最外面的先出事,然後往裡面推,一晚上少了好幾個人。天亮之後,他們在山腳下找到了鞋。”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只有鞋。”
清禾把蓑衣裹緊了一些。火塘的熱量好像忽然變弱了,寒意從門縫和窗縫裡鑽進來,貼著地面蔓延,從腳底往上爬。
她不是沒見過死亡。在實驗室裡,她見過資料出錯導致幾個月的心血報廢,見過同事因為壓力過大而崩潰,見過導師為了經費卑躬屈膝。但那些和死亡不一樣。那些是可以挽回的、可以彌補的、可以重來的。死亡不行。
她到這個世界才幾天,已經死了兩個人。一個她沒見過的女人,一個她只見過幾面的老人。
不對。秦老伯還沒死。但他的死,似乎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它是怎麼......”清禾開口想問,但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怎麼殺人?怎麼吃人?怎麼在深夜的村子裡帶走一個人而沒有任何反抗的痕跡?
“不知道。”秦老伯說,好像聽懂了她的問題,“沒人見過。看到的都死了。”
清禾沒有再問。
窗外的雨聲裡,又夾進了別的什麼聲音。
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風穿過某個狹窄的縫隙時發出的嘯叫。聲音傳來的方向是村子中間,大概隔了四五戶人家。那聲音持續了十幾秒就停了,然後村裡重新只剩下雨聲。
清禾和秦老伯對視了一眼。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刀握得更緊了。
清禾覺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恐懼,至少不是純粹的恐懼。更像是身體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了,腎上腺素的分泌量開始上升,瞳孔微微放大,聽覺變得異常靈敏。她能在雨聲中分辨出至少四種不同的聲音:雨點砸在瓦片上的聲音、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的聲音、風穿過門縫的聲音、還有火塘裡柴火燃燒的聲音。
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但這會兒轉的都是些沒用的問題。比如那個女人死前看到了什麼。比如阿螢現在是不是安全。比如如果她現在衝出去,能不能在黑暗中摸到阿螢的屋子。
理論上可行。她記得路。不算遠,從秦老伯的小屋到阿螢家,沿著村路走,經過大柳樹,再拐兩個彎就到了。正常天氣下只需要走不到十分鐘。但現在是深夜,下著暴雨,她只有一件蓑衣,而且外面有某種能在村子裡自由活動的掠食者。
風險遠大於收益。不理智。
清禾把蓑衣裹得更緊了一些,往後靠在牆上,閉上眼。
天亮。
她需要等到天亮。
後來,雨又下了一陣,然後忽然停了。
是那種毫無預兆的停。前一秒雨還在倒水一樣下,後一秒就什麼都沒有了,像是有人關了一個開關。風也沒了,整個世界忽然安靜得不像話。
清禾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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