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握著磨石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沒有問沈雲舒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而是問她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跟灰色有關的。
沈雲舒說在採石場，清禾蹲下來檢查阿螢瞳孔的時候，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記得很清楚，在礦洞裡看過一個死人身上也有類似的東西，那個人是探微子。
從此她再也沒有碰過那個手電筒，把它封在了一處塌方的礦道深處，因為那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清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磨好的短刀插進刀鞘，說阿螢可能醒了。
沈雲舒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說不用謝她，她只是在做探微子沒做完的事。
這世上有一種人，專幹別人不幹的活，走別人不走的路，死的時候也沒人記得名字，但路是他們踩出來的。
阿螢醒過來的時候，清禾已經三天沒睡囫圇覺了。
她趴在阿螢的床邊打了個盹，被一隻手輕輕碰了碰頭頂。
阿螢的手指穿過她亂糟糟的短髮，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隻不太乖的貓。
清禾猛地抬起頭。阿螢躺在枕頭上，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圓圓的、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安靜地看著她。
清禾張了張嘴，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話，下次不要再一個人去山裡了。
阿螢眨了眨眼，聲音輕得像紙，說不是一個人去的，是被拖進去的。
然後她咳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笑，說那些人想讓她帶路找秦老伯的東西，但她帶他們繞了三圈，他們最後罵罵咧咧地把她丟在洞裡的。
清禾看著她嘴角那個笑，不知道該說什麼。繞了三圈，被丟在洞裡，差點被山主消化成藍花的養分，醒過來第一件事是跟她說笑話。
她想說點什麼，說謝謝、說對不起、說以後再也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但嘴張了好幾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不會說話就別說了。”阿螢又碰了碰她的頭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
清禾握住阿螢的手，額頭抵在床邊，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阿螢輕輕拍她的手背，就像她們認識的第一天晚上，把薄被分她一半時那樣。
等清禾重新抬起頭的時候，阿螢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就是那種明明很虛弱還要裝大人的樣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清禾——雜役弟子的灰色短褐、腰間掛的木牌、手背上還沒來得及包紮的幾道新傷。
然後說清禾瘦了，宗門的飯是不是不好吃。清禾想了想，說食堂的粥比胖廚娘的差遠了。
“那是。”阿螢笑了，眼淚順著眼角滑進耳朵裡，她沒去擦。
傍晚的時候，寧遠來看阿螢，帶了一碗食堂的粥和一碟醃蘿蔔。
阿螢喝了一口粥，皺著臉說了句好難喝，然後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沈雲舒沒有來，但她讓人帶了一句話給清禾：外門執事堂已經正式傳喚孟文淵問話，理由是私自出宗、擅闖禁地、在外傷及平民。
寧遠在旁邊補了一句，說這次孟文淵想全身而退沒那麼容易，沈雲舒交上去的那份資料他不是沒看到過，她寫了一共四份，分別遞了四個部門，比內門弟子的結業論文都厚。
清禾沒有接話，她看著窗外正在落下去的太陽，忽然想起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