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他就是在這片恭維聲中,挺直了腰桿,接過了那張紅標頭檔案,覺得自己終於出人頭地了。
那天晚上,他爹破天荒地讓娘炒了四個菜,還去村口小賣部打了二兩散酒,喝得滿臉通紅,逢人就說“我兒子是幹部了”。
他娘更是激動得一宿沒睡,第二天一早就去媽祖廟上了三炷高香,回來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
那時候,他也以為自己這輩子穩了。
鐵飯碗,幹部身份,吃公家糧,熬上幾年提個級別,退休了還能拿退休金,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現實呢?
現實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找不著北。
三年後,他爹查出再生障礙性貧血,他娘急得腦溢血半身癱瘓,兩位老人先後住進省城大醫院,而他這個端著“鐵飯碗”的兒子,兜裡揣著一百多塊的工資,卻連兩天的住院費都交不起。
借錢!
打借條!
摁手印!
他把能借的親戚全借遍了,可那些錢扔進醫院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最後,他爹攥著他的手腕說“不治了,咱回家”的時候,他跪在病床前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他娘走的時候,瘦成了一把骨頭,嘴裡還在唸叨他的名字。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也永遠忘不了自己當時的無能為力。
“哥!”
趙月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小丫頭拽著他的胳膊晃了晃,眼裡滿是焦急:“哥,你倒是說句話啊!爹孃都等著呢!”
趙建軍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母親殷切的臉龐,掠過街坊鄰居們好奇的目光,最終落在父親手中那張蓋著殷紅大印的錄用通知上。
只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像上一世那樣,帶著驕傲和激動伸手去接,而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異常堅定:“爹、娘,我不去了。”
話音落下,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彷彿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李秀蘭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哆嗦著,滿是不可置信:“建、建軍···你說啥?啥不去了?”
“我說,我不去漁業局上班了。”
趙建軍一字一頓,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加沉穩,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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