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試圖從那雙眼睛裡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穩得不像二十歲年輕人的平靜。
“趙建軍，你再給老子說一遍？”
趙愛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要發火的前兆。
李秀蘭慌了，連忙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又轉頭對兒子使眼色：“建軍，你別跟你爹犟！快跟你爹說，你是開玩笑的，你是高興糊塗了！”
趙月也嚇得不輕，小手攥著趙建軍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哭腔：“哥，你別嚇爹孃啊！”
趙建軍看著這一張張寫滿焦急、失望、不解的面孔，心裡湧上一股酸澀。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在這個年代、在這個漁村，有多麼大逆不道。
端上鐵飯碗，吃上公家糧，這是多少農村家庭幾輩子的念想，他爹孃供他念書這些年，省吃儉用，勒緊褲腰帶，盼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可正因為知道，他才更要說。
“爹，娘，我沒糊塗，也沒犯傻。”
趙建軍沒有迴避父親逼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定：“漁業局的工作，我不去了，你們要問我為什麼的話，那我只能說，端那個鐵飯碗，撐不起這個家。”
“端那個鐵飯碗，撐不起這個家。”
趙建軍這句話一齣口，院子裡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趙愛國那張黝黑的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騰”地紅了起來。
“趙建軍，你他孃的敢給我再說一遍？！”
趙愛國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怒氣：“老子省吃儉用供你念了十五年書！十五年啊！”
“整整十五年，你娘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扯，就是為了讓你考出去！現在你跟我說，端鐵飯碗撐不起這個家？”
趙愛國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那張紅標頭檔案被他抖得嘩嘩作響：“那你告訴老子，要端啥才叫撐得起這個家？！”
說罷，他猛地把那張紅標頭檔案往趙建軍胸口一拍。
“啪！”
那張薄薄的紅標頭檔案，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落的枯葉，打著旋兒飄落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趙建軍沒有彎腰去撿，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因極度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看著那張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而溝壑縱橫的臉，此刻正漲得紫紅。
上一世，面對父親這樣的怒火，他只會唯唯諾諾地低頭，甚至會因為害怕而落荒而逃。
可現在，他只覺得眼眶發熱，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酸澀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太清楚父親的憤怒從何而來了。
在這個連吃頓飽飯都要精打細算的年代，一張能按月領到固定工資、年底還能分點米麵的“鐵飯碗”，就是全家的救命稻草，是光宗耀祖的牌坊。
他爹趙愛國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大半輩子都在風浪裡討生活，脊樑骨早就被海風壓彎了，他把自己所有翻身的指望，都壓在了這個讀了十幾年書的兒子身上。
如今，這個兒子當著全村人的面，把這塊“金字招牌”給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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