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不住？”
趙老二蒲扇一停，渾濁的眼珠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小子知道你在說啥不？那可是吃皇糧的！”
“咱東漁村祖祖輩輩打漁曬網，幾輩子才出了你這麼個讀書人，你現在跟我說端不住？”
樹蔭下幾個老人也跟著搖頭，七嘴八舌地念叨起來。
“建軍啊，你爹今兒個在院子裡那模樣，大家夥兒都瞧見了，你這不是要他的老命嗎？”
“就是，漁業局的幹部，那是多少人做夢都夢不來的好事，你說扔就扔？”
“年輕人吶，就是心氣高，不知道天高地厚·····”
趙建軍聽著這些話語，臉上依舊帶著笑，既不反駁，也不辯解。
因為他知道，在這些老人眼裡，一個“鐵飯碗”的分量，比天還重。
他們這輩子在風浪裡顛簸，在烈日下暴曬，為的不就是讓子孫後代能端上這麼一個穩穩當當的飯碗嗎？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上一世，他正是端著這個“穩穩當當”的飯碗，眼睜睜看著爹孃在病床上熬幹了最後一滴心血。
那種痛，那種悔，那種深夜夢迴時攥緊拳頭卻無處發洩的無力感，他這輩子不想再嘗第二遍。
“二爺爺，各位爺奶。”
趙建軍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卻不卑怯：“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但這世上的飯碗，不是隻有鐵打的才值錢。”
“我趙建軍讀了十五年書，不是為了去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的，能讓我爹我娘過上好日子，才是實實在在的。”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臉上或疑惑或惋惜的神情，聲音沉了幾分：“如你們說的，那飯碗，端在手裡是穩，可穩當的是我自己，不是我這一家子。”
“漁業局的工資，一個月三四十出頭，要是家裡出個什麼事，那點錢夠做什麼！”
這話一齣，幾個老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沒人接得上話。
趙老二咂了咂嘴，蒲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半晌才嘟囔道：“你小子說得倒是頭頭是道，可海上的風浪，那是要人命的！”
“你爺···我大哥，還有你大伯，可都是這麼沒了的，你難道想走他們的老路嗎？”
“二爺爺，爺爺和大伯的事，是我心裡永遠的痛，我比誰都記得清楚。”
趙建軍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被海風壓低的浪頭：“可您老也說了，那是‘風浪’要了他們的命。可如今是什麼年月了？”
“八五年了！不再是十幾、二十年前靠著木舢板、憑著肉身去搏命的年代了。現在外頭有了機動船，有了探魚器，就連天氣預報都比以前準了十倍不止。”
趙建軍往前邁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趙老二，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眾人心坎上：“二爺爺，您怕的是風浪，可我更怕的是窮！”
“怕的是將來我爹孃老了、病了，我只能拿著那點死工資，在醫院走廊裡抹眼淚，連個好藥都不敢開！”
“那不是孝順，那是窩囊！”
這話像是一記悶雷，炸得樹蔭底下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