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原本還想勸的老人，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是沒再吐出一個字。
他們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可“窩囊”這兩個字，對於一輩子在海邊討生活的漢子來說，比罵娘還刺耳，也比什麼都扎心。
趙老二手裡的蒲扇徹底停了。
他盯著眼前這個侄孫，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陌生，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活了六十多歲，見慣了後輩對長輩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的模樣，卻頭一回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這種近乎“忤逆”的方式，把心裡那層遮羞布給扯了下來。
是啊，窩囊。
當年大哥和大侄子出事，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是借債買的，那時候要是手裡有錢，哪怕只是多請個有經驗的老舵手，或許······
趙老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句到了嘴邊的“混賬東西”硬生生嚥了回去，化作一聲長長地、帶著顫音的嘆息。
“你小子·····是真長大了。”
老人垂下眼皮，手裡那把磨得發亮的蒲扇無力地搭在膝頭，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爭辯的力氣。
他不再看趙建軍，目光落在腳下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泥地上，喃喃道：“當年要是能多湊出二十塊錢，你爺和你大伯也不至於·····”
樹蔭下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只有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悶響，一下下撞在眾人心口。
那些原本還想拿“孝道”和“安穩”壓人的老人們，此刻一個個都沉默了。
他們想起了自家那些因為窮而耽誤的病、因為沒錢而低下的頭、因為捨不得花銷而在深夜裡偷偷抹淚的婆娘。
在這東漁村，誰家的鍋底沒刮過灰？
誰的心裡沒埋著幾個因為“窮”字而夭折的念頭？
趙建軍看著二爺爺佝僂下去的脊背，心頭也是一陣酸澀，但他知道，這時候絕不能軟。
重生一世，他要的不是長輩們的理解，而是實實在在改變命運的機會，同情換不來好日子，眼淚也填不滿醫院的收費單。
“二爺爺，各位爺奶，時候不早了，我這就回去了，爹孃還等著呢。”
最終，他拱了拱手，沒再多言，長腿一跨，蹬著腳踏車便往自家方向騎去。
車輪碾過村口的碎石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像是某種沉悶的鼓點，敲在夜色裡。
村口老榕樹的影子很快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屋，昏黃的燈光從窗縫裡漏出來，在泥地上投下一塊塊暖色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海風特有的鹹腥味，混著各家灶臺上飄出的飯菜香，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狗吠和嬰啼。
這就是東漁村的夜晚，平靜、瑣碎，卻又真實得讓人心頭髮緊。
趙建軍在自家院門前停下車，支好腳架，將後座的漁桶和釣具卸下來。
他抬頭望了眼堂屋的窗戶，燈還亮著，但窗簾拉得嚴實，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