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裡，趙建軍的臉被最後的天光照得輪廓分明，年輕、利落，眼神卻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嗯。”
趙愛國應了一聲，沒多話，邁步朝腳踏車走去。
他剛抬腿要跨上後座，動作卻忽然一滯，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來，盯著趙建軍看了兩秒，這才悶悶開口：“你那四百塊真是自己掙的？”
趙建軍被他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得一愣，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淡然一笑：“當然了，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林叔，不信大夥嗎？那赤點石斑是林叔親自過秤的，珍珠也是在他跟前開的，當時收購站可還有很多人看著呢。”
得到兒子的再次確認，趙愛國不禁沉默了幾息，然後別過臉去，長腿一跨坐上腳踏車後座，甕聲甕氣地丟下一句：“行了，回家。”
趙建軍見狀，嘴角翹了翹，也沒再多說，長腿一蹬，二八大槓穩穩地駛上了砂石路。
暮色越來越濃，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迎面撲來，把父子兩人的褂子吹得獵獵作響。
趙愛國坐在後座上，看著兒子寬闊的脊背和攥著車把的利落手勢，忽然覺得，這個他昨天還罵作“混賬東西”的兒子，好像真的變了。
變得不像那個會因為他一瞪眼就縮脖子的小子了，變得····像一個能扛得住事的男人了。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噔咯噔”的悶響，混著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像是某種沉悶又堅定的鼓點，一下下敲在夜色裡。
趙建軍蹬著車，車輪碾過最後一段砂石路，東漁村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石頭房錯落有致地散佈在海岸線旁，昏黃的燈光從窗縫裡漏出來，在泥地上投下一塊塊暖色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海風特有的鹹腥味，混著各家灶臺上飄出的飯菜香，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狗吠和嬰啼。
“吱呀！”
腳踏車在自家院門前停穩，趙建軍長腿一支，支好腳架。
趙愛國從後座上下來，卻沒有直接進家門，反而對著趙建軍道：“你先進去，我去你二爺爺，還有三爺爺家送錢。”
聽到父親說送錢，趙建軍這才反應過來，他剛剛急著回家，竟是忘了魚獲錢還沒分。
所謂魚獲錢，其實就是每次出海捕撈後賣出的錢，這部分錢並不是趙愛國一家的，而是船上所有人的。
一般來說，都是根據當天出海人數來進行平分。
就像今天，出海的一共五個人，那就是分成六份。
至於為什麼是六分？
那自是因為船也要一份，平時的包養、維修、加油，那一樣不是錢，那都得從這份錢裡出。
想明白過來，趙建軍也沒再多嘴，只是目送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然後，他才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
此時，趙月正蹲在井臺邊洗菜，見只有他一個人回來，頓時探頭往院門外望了一眼：“哥，爹呢？”
“去二爺爺和三爺爺家送錢了。”
趙建軍支好車，把空漁桶卸下來擱在牆角，又在井邊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暑氣瞬間消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