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著,從今往後,魚獲的價格不再是由收購站說了算,而是由市場說了算。”
趙建軍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四人的心坎上:“收購站的林叔為啥捨得給七十塊收那隻鳳尾螺?那是因為他現在轉手就能翻好幾倍賣給南方客商。”
“以前這差價歸公家,現在歸個人,同樣的貨,以前統購價壓死你,現在你能挑買家、能談價、能把最肥的石斑直接送進縣裡最大的國營飯店後廚。”
趙建軍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在幾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趙衛國張了張嘴,腦子裡那些“公家飯”“鐵飯碗”的老觀念被這番話攪得七零八落,他隱約覺得堂兄說的有道理,卻又抓不住那道理的全貌,只能撓著頭,一臉似懂非懂。
倒是走在最前面的趙愛軍,腳步猛地一頓。
他回過頭,馬燈昏黃的光暈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晃動,映出一雙驟然亮起的眼睛。
作為在海上漂了三十多年的老漁民,他對“錢”的感知遠比年輕人敏銳。
以前捕到好魚,交公家收購站,價格壓得死死的,哪怕是一條十幾斤的大黃魚,到手也就那麼點錢,還得看人家臉色。
可最近這兩三個月,鎮上確實多了些外地來的販子,偷偷摸摸收魚,價錢給得比收購站高出不少。
他原本只當那是投機倒把,是要蹲笆籬子的,不敢沾邊,可現在聽自家侄兒這麼一說,這竟然是國家放開政策了?
趙愛軍張了張嘴,想問,卻又覺得問太多顯得自己這個當叔的沒見識,憋了半天,只悶聲說了句:“建軍,你這些····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趙建軍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蕩如海:“漁業局的考試裡,這些政策條文都是要背熟的。取消派購、價格放開,這是國家紅標頭檔案,板上釘釘的事。”
“只是·····”
說著,他微微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訊息傳到咱們這窮鄉僻野的,總得有個過程。”
趙愛軍沉默了。
馬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被海風吹得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甦醒。
“哥,那你的意思是······”
趙衛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問:“以後咱們捕到的魚,不用全賣給收購站了?可以自己找買家?”
“對!”
趙建軍的目光在夜色中灼灼發亮,像兩顆被海水打磨過的黑曜石:“不但可以自己找買家,而且誰先找到、誰先跟縣裡那些飯店、酒樓搭上線,誰就能搶在別人前頭吃下這塊肉。”
“政策放開的第一年,往往是資訊差最大的時候,這也是我為什麼敢跟我爹定下半年之約的原因。”
聽完趙建軍的話,趙愛軍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胸膛更是劇烈起伏了幾下。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自己那兩個滿臉震撼的兒子,還有三叔家的小老弟,又看了看沉穩得不像話的侄子,忽然咧嘴一笑。
“都聽到了吧,這可是建軍捨棄鐵飯碗,換來的真經!你們幾個兔崽子,以後在海上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多跟建軍學著點!”
趙愛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亢奮。
活了大半輩子,他還是頭一回覺得,這黑漆漆的夜路走著走著,前頭竟像是亮起了燈塔。
“知道了,爹/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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