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機突突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縣碼頭的輪廓才從海霧裡掙出來。
比起鎮上那個泥腥味沖天的土碼頭,縣碼頭明顯規整得多,青石板鋪的岸,刷著白灰的聯排倉庫,還有專門停客船的棧橋。
岸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拎著公文包的,嘈嘈雜雜的聲音混著柴油味和海腥氣,一股腦地往鼻子裡鑽。
趙愛軍把船纜在木樁上繞了三圈系死,轉頭看向趙建軍,眼神里帶著幾分遲疑:“建軍,咱真要去國營飯店問嗎?萬一被人當成投機倒把的······”
“沒事的,三叔。”
趙建軍彎腰從魚箱裡挑出兩隻品相勻實的刺參,用溼海藻裹了,塞進隨身的帆布兜裡,接著直起身,拍了拍三叔的肩膀,聲音穩當:“您和黑子他們在船上等著,我先去探探路。”
“要是成了,我就帶他們過來,要是不成,也沒啥損失,到時我們再賣給收購站也一樣。”
趙愛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侄子那雙在晨光裡異常清亮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悶聲說了句:“那你自己當心,要是苗頭不對,就回來。”
“曉得。”
趙建軍應了一聲,長腿一邁上了岸。
碼頭上熱鬧得很,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油條在鍋裡翻騰出滋啦滋啦的響動,混著人聲和車鈴聲,把清晨的縣城攪得熱氣騰騰。
趙建軍順著人流往北走,穿過兩條街、一條巷,終於是看見了那棟三層的灰磚樓。
樓頂上豎著四個大字:《國營飯館》
門臉不算大,但招牌擦得鋥亮,玻璃窗後面掛著白紗簾,隱約能看見裡頭擺著圓桌和鋪了白布的檯面。
門口還立著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今日供應:紅燒帶魚、清蒸鱸魚、蔥燒海參。
趙建軍在門口站了兩息,整了整衣領,抬腳走了進去。
飯店裡比外頭涼快得多,水泥地面拖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飄著一股醬油和熱油混合的焦香。
大堂裡擺著八張圓桌,這會兒才剛過早飯點兒,只有靠窗一桌坐著兩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聊天。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白褂子的中年人,約莫四十出頭,圓臉,戴著副老花鏡,正低頭翻看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趙建軍身上掃了一圈,見他不僅年輕,穿著尋常漁民慣穿的老舊服飾,且還有一股子鹹腥味遠遠傳來,頓時忍不住眉頭一皺:“賣貨的?”
趙建軍沒被這冷淡的態度刺到,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卑不亢道:“同志好眼力,剛靠岸的船,帶了點新鮮貨色,想請掌眼的給瞧瞧。”
說著,他也沒多廢話,徑直走到櫃檯前,將帆布兜輕輕擱在櫃面上。
那中年人瞥了一眼鼓囊囊的兜子,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我們這兒收海貨有固定渠道,零散的······”
只是他話到一半便忍不住一頓,因為趙建軍剛好從布兜中取出了那兩隻裹著溼海藻的刺參。
中年人的視線落在那兩隻刺參上,老花鏡往下一滑,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半寸。
這哪是尋常貨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