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隨口問道:“你去哪了?”
“我睡不著,又不想吵你,就出去和宓希聊了會。”方掠影如實應答,掌心依舊焐著她微涼的手。
唐繪睨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你們聊了什麼?”
“沒什麼,就隨便聊聊。”
方掠影隨口帶過,注意力全在她的身上。他能清晰感覺到,即便手已經暖了過來,她周身的寒氣依舊散不去,整個人像是浸在涼水裡許久。
他眉心又蹙了起來,忍不住再度追問:“你身上怎麼也這麼冰?”
音落,他不再多問,抬手攬住唐繪的肩,緩步帶著她一步步走向床邊。
待唐繪坐下,方掠影蹲在她的身前,替她脫去腳上的拖鞋,視線隨意一抬,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
女人白皙細膩的小腿上橫亙著大片未消的紅腫與深淺交錯的擦傷,皮肉透著淡淡的紅紫,猙獰又刺眼。
他指尖懸在半空,僵了許久,握住她的腳掌,想伸手又怕碰疼了她。
唐繪垂眸看著男人,感受腳心一點點回暖的溫度,看著他這副滿心愧疚的模樣,唇角微抿,淡淡開口,“方掠影,真是難為你了。”
難為你為了報復我費盡心思演這麼一齣深情戲碼。
方掠影根本讀不懂她話裡暗藏的深意,長睫低垂,臉上只有純粹的心疼。
唐繪心裡暗笑,臉上依舊一片平靜無波,不露半分破綻。
她從前只知道他體育好,卻從來沒想過,他的演技也這麼爐火純青,收放自如。
方掠影極其小心地避開她所有紅腫擦傷的位置,托住她的小腿,輕柔地放置在柔軟的床鋪上。
其實從露臺折返房間的那一刻,唐繪原本打算躺下假寐,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維持平和的假象,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半年來關於方掠影的一切。
他伏低做小的遷就,他事無鉅細的關懷,他一次次受傷後的隱忍示弱,猶如陽光般和煦的溫柔。
一幀幀清晰閃過,在她心底反覆拉扯翻攪,讓她心亂如麻,胸腔裡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怎麼都無法平靜。
她索性起身走進浴室,密閉的空間裡,她擰開花灑,任由冰涼刺骨的冷水從頭澆落,沖刷著肌膚,也試圖澆滅心底的矛盾與躁動。
冷水浸透毛孔,凍得指尖發麻,才勉強壓下她心頭的紛亂,讓混沌的思緒短暫清醒。
可此刻看著眼前卑躬屈膝的男人,她耳畔突地迴盪起那句——我沒那麼下賤。
唐繪的眸光頃刻冷冽徹骨,心底殘存的柔軟全部冰封,忽而抬腿踩低男人單薄的肩頭。
方掠影沒有任何防備,重心一歪,半個身子下陷,單膝跪在柔軟的地毯上,暖色系的燈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間,襯得人愈發溫順卑微。
他茫然抬眼,丹鳳眼盛滿懵懂無措,以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傷口,“我弄疼你了嗎?”








